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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 | “无脸”的fantastique电影——法国电影的另一面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8-12-05 点击次数:19  


文|三十


外科医生Génessier(皮埃尔·布拉瑟饰演)是一名法国巴黎的器官移植专家并在这个领域小有所成。他居住在巴黎郊区漆漆森林的一座豪华奢侈的大宅当中,大宅旁边便是他的私人诊所,其中住着各个年龄的病人。他站在学术演讲的讲台上滔滔不绝自己的器官移植专业观点博得众人喝彩,结束后他却脸色铁青,快速地坐上了一辆轿车匆匆离去。轿车搭载着他来到警察局,因为他的女儿刚刚失踪,而警局正好接进一具“没有面孔”的尸体。医生马上辨认出是他的女儿后便匆匆离去。紧接着电影来到一场葬礼,他和他的女助手(阿莉达·瓦利饰演)在墓地主持刚刚死去的医生女儿的葬礼。死去的女儿的名字叫Christinane。到场悼念的还有依旧深爱着死去女子的未婚夫



电影像许多经典悬疑电影一般以“死亡”开头,但迎接观众的第一个反转随即就在这场葬礼之后。当医生和女助手一起回到乡间的住宅,女助手拾阶而上走进顶层的一个房间,房间当中躺着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她便是医生的女儿Christinane,原来她并没有死。Christinane将脸长久地埋在枕头里趴在长椅上不愿起身,直到女助手拿出一副面具,边安慰着边给Christinane戴上后,镜头终于让我们看到她戴着面具、只露出明亮双眼的正面——“没有面孔的眼睛”



电影的片名“没有面孔的眼睛”自然而然地传达出一种视觉化的恐怖感,电影内容也是如此。这个“没有面孔的眼睛”最直接的所指自然是片中的女主本人,但当电影深入下去这个谜面的谜底所代表的内容变得复杂起来。一开始医生在警察局指认的“无脸”尸体到底是谁?医生甚至企图进而牟取另外两名女子的性命并割下她们的脸。原来Christinane脸部因为车祸毁容,而父亲Génessier刚好是当时开车的司机。他对自己女儿的受伤感到十分愧疚,同时认为自己医术高明,有信心能够让女儿恢复先前的美丽容颜,然而唯一的困难便是需要活体美女的脸皮来做移植手术。



影迷对1950-60年代法国电影的印象经常是“法国新浪潮”。然而这个以浪漫和想象力丰富著称的国家,从乔治·梅里埃开始,一直有一支相对低调,融合奇幻、恐怖以及科幻元素的电影类别——法国奇幻电影(法语:fantastique),仿佛是人文关怀浓烈和政治立场鲜明的“法国现实主义”硬币的另一面。而这部电影的导演乔治·弗朗叙(Georges Franju)则是这个流派的重要人物。他和法国著名电影保护先驱亨利·朗格卢瓦(Henri Langlois)在1937年共同创办了法国电影园(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又译:法国电影资料馆),为后世法国影迷留下了许多珍贵的电影资料档案记录。相较于同期运用“电影理论”来拍摄电影的特吕弗、戈达尔等人的作品,弗朗叙的电影更加的通俗。他认为电影应该更像是“工艺品”,因此更加愿意制作能够让普罗大众感受和接受的精品情节电影。于是在这部电影当中,弗朗叙请来了克鲁佐《恶魔》(Les diaboliques,1955)和希区柯克《迷魂记》(Vertigo,1958)的编剧团队改写这个由Jean Redon所作的原著。


图左:导演乔治·弗朗叙


就算是这部电影在当时是按照欧洲电影院审查的尺度制作,影片在英国爱丁堡首映时仍然有观众因为其中“过分血腥”而当场晕厥。而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电影还被进一步删减和全新配音。哪怕电影中直拍的“取脸手术”桥段从现如今的眼光看来已经十分温和,对比上色后的阿莫多瓦《吾栖之肤》(2011)的唯美神秘后,前者也只是一种用剪辑和略显落后的特效化妆技巧组合的视觉恐怖。但电影的恐怖不仅仅来自于视觉,也有来自内心有关角色心理的惊悚。戴着面具的Christinane在空旷的大宅里像幽灵一般缓慢地走动,偷偷地给以为自己死去的“未婚夫”打电话却一言不发,与躺在手术桌上的“脸捐献者”共处一室却无动于衷。Christinane美丽而脆弱,既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思念爱人却略显自私,会质疑反抗父亲和女助手的行动却在很多时候选择冷漠和旁观,这一切让“无脸”的她成一个电影的独特“反典型”、“反正面”形象。出现时间不算最长的她和整个故事的中心Génessier医生平起平坐,甚至成为电影新的核心,并在这个恐怖奇幻故事当中成为一名“真实”的人物。



而反观医生这个角色,电影并未将他完全恶魔化,并多多少少给予正面诠释、亦正亦邪的智慧和同情心。在医生的诊所里住着一名久未痊愈小男孩,身旁坐着为男孩担忧的母亲。Génessier在巡视时仍然展现出一个“医生”对医治病人的善心和责任,安慰男孩母亲对一切要“报以乐观”。随即Génessier在医院中意外发现了一名新的捐献者猎杀目标,马上就能构思出一出天衣无缝、不会让来访警察怀疑的绑架计谋。并不像传统欧洲恐怖电影的“反派”,比如“科学怪人”弗兰克斯坦和“吸血鬼”德古拉,他更加的新颖和有血有肉,我们可能不会赞同他的行为却能理解他的理念。



电影当中有许多值得玩味的象征元素。奥斯维辛集中营式的手术室、关在地下室的狗和面具和脸部移植手术所代表的“完美脸庞”,组成了一系列开放解读的元素。这同时也是一部有关富裕人家的黑暗童话。电影情节缓慢的节奏,融合黑色电影和情节剧元素,真实而优雅,并配以出色的摄影(Eugen Schüfftan,《大都会》)和神秘诡异的音乐(Maurice Jarre,后来为大卫·里恩的多部作品配乐)。这部1960年的电影更像是一种当年的“复古”追求,只为雕琢电影制作技巧,追求叙事观赏度和饱满故事人物形象的作品,与同期冉冉升起的电影理论探索先驱和法国现实主义完全大相径庭,并成为一直延续至今的极具法国特色电影风格和流派。


(原发于公众号:21世纪赛车手(文章链接)。本文在原刊文基础上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