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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真的》做梦的材料消散了,但梦并没有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9-08-12 点击次数:99  

北溟鱼



最近看了一部讲莎士比亚的传记片《All is True》,之前在北京电影节有放,不知道大规模上映是什么时候,推荐大家去看。


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片子,相反,我觉得这是一个故事线有重大失误的影片。但是因为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甚至,在B线上难得的化入了作为作家的渴望、命运的不同情等等堪称诗意的subtlety,优缺点的故事线与影片创造的意境相比几乎不重要,所以推荐。


拍作家传记片是一件反电影的事情。本质上,电影要求一切心理活动的“动作化”,由画面传达的信息与情感,读者被带入,在两个小时里盯着那块闪闪发光的银幕,所以需要“事件”。值得拍传记片的传主本身都有特殊的经历,比如《乔布斯》,比如讲约翰纳什的《美丽心灵》,比如讲丘吉尔的《至暗时刻》……但是作家,他们创造了引人入胜的虚构世界,但那都处于脑内。现在把镜头对准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能够表现的可能只有无穷无尽的废稿纸,地板上厚厚的一层头发,凌乱的书桌,一圈圈咖啡渍的水杯……


所以,为了让作家传记足够有吸引力,编剧会寻章摘句在他们的作品里找到信息与事件,过度诠释,吃力笨拙地对应他们的人生经历。比如最近上映的电影《托尔金》,在预告片里写托尔金在一战战场上看见炮火,下一个镜头,硝烟四起中就腾起霍比特人里的巨龙。叫人不知道在看传记片还是看精神诊断报告。


另外一种,就是直写人生经历,鸡零狗碎。谁活一辈子还没点狗血洒洒呢?洒得好如同《时时刻刻》,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作家都如弗吉尼亚·伍尔夫一样是精神病患者,试图自杀若干次,还刚好是女权主义兴起时为过去和未来时代的女作者们/女性说话。更多作家的人生经历,不比别人更顺遂,也不比别人更狗血。更糟糕的是,我们认识他们,记得他们,并且想要了解他们,并不是因为狗血到千篇一律的人生,而是因为他们创造过让人赞美感叹的精神世界:一首诗或者一个故事。


剥开这层“光晕”弃之不顾,作家的名字或许可以把人骗进电影院,但并不会让一部电影变得让人记住。



说回《All is True》。电影是这样开始的:伦敦南岸Southwark, 熊熊燃烧的大火,莎士比亚看火的背影。字幕:莎士比亚环球剧院在1613年毁于一场大火。因为表演《亨利八世》时的特效失误。《亨利八世》在上演时还有一个名字:All is True.


莎士比亚决定回到stratford老家,退休,不再写作。


在这个开场里,电影里将要表现的莎士比亚的人生(围绕真相、谎言和幻象的All is True)与他的创造(后来改名为《亨利八世》的《All is True》)产生了互文——他的世俗生活里必然有他的创造的影子,但不是事事对应那样机械的复制。


回家的莎士比亚开始经历世俗生活的鸡零狗碎:妻子因为他长时间不在家的怨怼,大女儿婚内出轨被告上法庭,小女儿总是充满委屈的怒气,称霸一方的乡贤对一个只会写戏的老头儿的看不起,他爱慕的南安普顿伯爵特地来看望他,他们互相背诵莎士比亚曾经题献给他的诗句,伯爵赞美莎士比亚的完美诗才 :“我已经老了,但是千年以后人们读起你的诗,会记得年轻时的我”,但是当莎士比亚向他表白时,伯爵的回应像听了一个笑话。甚至,他连想开辟一个小花园,都种啥死啥。最让老沙伤心的是,他最宠爱的,最有诗才的小儿子哈姆尼特(据说哈姆雷特Hamlet的命名就来源于这个教Hamnet的儿子)已经死了许多年,他将没有一个继承人。


故事线的走向从此凝聚于与小儿子一同出生的双胞胎小女儿为什么对他充满怨气,老沙怎样发现小儿子的死因,以及最后与家庭的和解。故事线的重大失误也出现在此:在一地鸡飞狗跳里,小女儿的爆发几乎成了影片故事唯一往前走的推动。而小女儿Judith的每一次爆发都像是神经病发,无理取闹,而且是间歇性的,每一次出现都是郁郁愤愤的补袜子,而承担这个重要角色的女演员在扮演母亲的Judy Dench无声胜有声的衬托下更加显得完全不知所云。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她有名的演讲《一间自己的房间》里曾经假设过一个“莎士比亚的妹妹”:


假如莎士比亚有一个天赋惊人的妹妹。比如说名字就叫朱迪思,那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莎士比亚本人很可能上了文法学校。在学校里他可能读了奥维德、维吉尔和贺拉斯的作品,并学了基本的语法和逻辑。谁都知道,他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孩于,偷猎过兔子,也许还射过鹿,并不得不年纪轻轻就过早地娶了街坊里的一个女子,那女人婚后远未到十个月就给他生了一个孩子。这种越轨行为把他送到了伦敦去寻找出路。他似乎对戏剧有特殊的爱好。他先是在剧场门口给人们牵马。不久他就在戏院找到了工作,成了一位有成就的演员,并且生活在世界的中心。会见每一个人,什么人都认识,在舞台上实践着他的艺术,在街上运用着他的才智,甚至进入女王的宫殿。

而同时,我们可以设想,他的具有非凡天赋的妹妹却呆在家里。她就像他一样喜欢冒险,一样富于想象,一样渴望着了解世界。但是她没有被送去上学,她没有机会学习语法和逻辑,更不要说阅读贺拉斯和维吉尔的作品了。她有时拿起一本书,也许是她哥哥的一本书,并且读上几页。但接着她的父母就走进来,吩咐她去补袜子,或者是照看一下炖肉,而不要痴迷地看书读报。

他们说话时严厉而又慈祥,他们是家境殷实的人,知道女人的生活状况并且爱他们的女儿――确实,极有可能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也许她偷偷地在存放苹果的阁楼上涂写过几页什么,但要么是仔细地把它们藏起来,要么就是把它们烧掉。不久,年仅十几岁的她就被许配给街坊里一位羊毛商的儿子。她强烈反对,说她讨厌结婚,因此又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然后他不再斥责她,而是乞求她,求她不要伤害他,不要在婚事上使他蒙受耻辱。



他说,他会给她一串珠饰,或者一件漂亮的裙子,而且他的眼里含着泪水。她又怎能不听从他呢?她又怎能伤他的心呢?但天赋的力量驱使她违抗父命。她把自己的物品包成一个小包袱,在一个夏夜攀着绳子下了楼,取道去了伦敦。她还不到十七岁。在树篱中唱歌的鸟儿不比她更具有音乐才能。对于词语的声调,她拥有最敏捷的想象力,类似她哥哥的天赋。像她哥哥一样,她也对戏剧有特殊的爱好。她站在剧场门口,说,她想当演员。男人们当面笑她。经理――一位多嘴的胖男人――狂笑起来。他大叫大吼地说了一通长卷毛狗跳舞和妇女演戏――他说,女人不可能成为演员。他暗示――你能够想象他暗示的是什么。

她不能够训练她的技艺。难道她能到酒馆求客饭,或者是半夜在街头徘徊吗?但是她的天才是在虚构想象方面,渴望着从男人和女人的生活以及对他们的癖性的研究中摄取丰富的养分。最后――须知她非常年轻,脸庞奇妙地像诗人莎士比亚,长着同样的灰眼和弯眉――最后演员经理尼克格林动了怜悯心,于是她发现自己怀上了那位绅士的孩子,因而――当“诗人的心”被“女人的躯体”所拘囚、所纠缠时,又有谁能估量出其中的炽烈和狂暴呢?――因而,她在一个冬夜自杀了,埋在某个交叉路口,位置就在如今公共汽车在“大象与城堡”酒馆(Elepant & Castle是伦敦治安比较差的街区)外面停车的地方。

伍尔夫在这个假设里已经为这个女性角色想好了妥当的人设,然而站在伍尔夫肩膀上的编剧却连表面的“狗血”人生故事都没有写出来(对比莎士比亚剧中到处都有的狗血人物关系)。所以我们看见女儿对父亲怀念死去的双胞胎兄弟毫无道理的愤怒,揭露死去的兄弟的诗歌是自己的代笔,更莫名其妙的要把自己的诗稿烧毁,在父亲承诺教她写诗之后又跑去随便嫁了个街上的仔——为了实现父亲的愿望,拥有一个男性继承人。


伍尔夫在讲一个女性,哪怕拥有天赋,在没有教育和环境支持之下,也很难成为作家。所以,女性要写作,必得有钱和一间自己的房间。


编剧显然也想沿着这条“女权”议题往下走,但这个女孩儿,既没有反抗自己没有教育的命运(哪怕黑着脸也天天补袜子),也没有珍惜教育的权利(哪怕老沙已经承诺要教她写诗)只有愤怒。而这种愤怒指向老沙对儿子的喜爱与怀念。


奇诡的是,男主和导演Kenneth Branagh 并没有过多的在世俗意义上处理作为继承人的儿子的死,对儿子的喜爱和怀念更多的出于一个诗人失去一个拥有诗才的继承人惋惜,这种惋惜与其说是因为死的是“儿子”,不如说因为死的是继承他的天赋与经验的“诗人”, 是对懂得、倾诉、一个诗人照见另一个诗人的渴望。


影片里多次出现了老沙在清早在黄昏在薄暮的湖边翻阅儿子留下的诗篇的场景,在这些场景里弥漫的雾气、沉默的水面都如同一个诗人的寂寞。所以,在他回到家庭以后,面对文盲到无法在婚书上签名的老婆和没有上过学的女儿,只有无尽的沉默、沉默之后的争吵。所以,他会在南安普顿伯爵到访时他们背诵起题献伯爵的诗句后十分冒失的示爱,所以,在知道写诗的其实是女儿的时候,老沙的惊喜多过震惊。



影片的剧情和情感高潮来自老沙对于儿子死因的察觉——儿子并非死于瘟疫,而是在一个写不出诗来的焦灼的夜晚投了湖。暮色中老沙站在沉去儿子的湖边,看见少年诗人向他说话,那是他自己1611年写在《暴风雨》中的句子:


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 and our little life

Is rounded with a sleep.


这几句话是《暴风雨》第四幕第一场男主角 Prospero 的一段独白:


You do look, my son, in a moved sort,

As if you were dismay'd. Be cheerful, sir.

Our revels now are ended. These our actors,

As I foretold you, were all spirits and

Are melted into air, into thin air;

And, like the baseless fabric of this vision,

The cloud-capp'd towers, the gorgeous palaces,

The solemn temples, the great globe itself,

Yea, all which it inherit, shall dissolve,

And, like this insubstantial pageant faded,

Leave not a rack behind. 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 and our little life

Is rounded with a sleep.


表演戏剧的舞台有三面墙,只有正面因为面对观众而留空。但是台上的演员们在这样一个空间里上演悲喜,完全隔绝于观众之外,这是无形的“第四面墙”。当演员直接向观众交流,这一面无形的墙也被打破。在莎士比亚的《暴风雨》里,Prospero此时正如同戏剧的导演指挥精灵们为他女儿的婚礼导演一场欢快的幻境,但他很快被拽回现实——谋划害他性命的仇敌已经快要找来了。在这样的时刻,导演莎士比亚借着Prospero的嘴,打破了第四面墙。一面作为剧中人讲剧中的幻景,一面作为作者抒情。


借用这一段的两句话,电影里的莎士比亚回到《暴风雨》,与《暴风雨》中的Prospero(据说老沙自己就演过Prospero)一起把剧作家、诗人,曾经存在过的老沙的某一片灵魂具象化:


他当然骄傲于自己所能用魔法创造出的世界,但他也明白,他创造的世界如同一个梦,瞬间融化在空气里,并不能在任何的现实里看到一点它的痕迹。如同高耸入云的尖塔,瑰伟的宫殿,庄严的庙宇,甚至他曾经创造的环球剧院,在这个剧院上演的如同幻影的悲喜剧,都会消散。


这个时刻,电影点题,也照应开场时烧毁环球剧院的那场大火。


在所有有关莎士比亚的传记里,《All is True》所呈现的也许只有少量的事实,在余下的空间里是主创对于这样一个剧作家和诗人的想象,而它们用想象表现出的老沙的精神世界也许比亦步亦趋的“纪实”更能连接一个也许存在于历史上的,但更确定的存在于他的文字之后的莎士比亚。


结局的字幕说,莎士比亚的女儿Judith果然生了三个儿子,但是没有一个活到成年;他的大女儿生了一个女儿,但并没有后代。莎士比亚的后裔从此终结。仿佛莎士比亚创造过的世界与他的生命一样都应验“消散”的预言。这也是所有的戏剧里一再被书写的“命运”。


影片之外,另一条结局在延续:我读书的时候也住在泰晤士河南岸southwark,楼下就是1997年按照1613年焚毁前的剧院重建的环球剧院。每年夏天戏剧节来自世界各地的剧团都会在这个剧场演出莎士比亚的戏剧。


四百多年过去,做梦的材料消散了,梦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