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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之夜》:疯狂的做法让某些东西更真实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9-09-11 点击次数:31  

浪荡儿



“我见过很多酒鬼,但从没见过喝成你这样还能走路的!”


这句话是对在一个即将走上舞台的女人的说的。


这样怪诞的场景出现在卡萨维茨的《首演之夜》第两小时零七分钟处,可见这是一出多么疯狂的戏剧。


如片名所示,《首演之夜》围绕一出戏剧的准备和上演展开。可这所谓的“准备”完全不按常规。


开门见山,影片一开始就是后台排练的场景,女主Gordon是个出色的演员。


“你现在是个贵族!”


“我知道。”Gordon信心十足。


幕布拉开,好戏上演。


Gordon演的这出戏有关“年龄”。我们可以即刻辨认出“戏中戏”的结构必然对后来的《鸟人》有着直接的影响,不过对于戏与戏的关联和对两者之间边界的模糊,这部电影做的更好些。


卡萨维茨饰演剧中的男主角,在影片中的分量却没那么重。不过对于没看过他的戏的人来说,他是那种一出场就让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的人。对于现在的观众,一定会下意识的觉得他像阿尔帕西诺,其实可以从他脸上读出另外的感觉,这来源于他的笑。他笑起来略带邪气,直观感受像极了“汤老师”。一种坏笑,似笑非笑,阴森而性感,仔细看来,更像小丑笑挂在脸上,不笑的时候也带着笑意。


似乎可以将卡萨维茨的“笑”和影片的气质做一丝联系,也即影片的一个关键词“幽默”。“幽默”对应“年龄”,是女主的有关年龄的“精神危机”。因为处在生涯的关键时期,制片人,也是她的情人说她“没有幽默感了”,这里“幽默”成了一粒种子,也像一根引线,被卡萨维茨埋在这里。


Gordon像费里尼的《八部半》里的圭多(长相也神似),陷入“中年危机”。她不再年轻,生怕演老年角色会陷入定型。同一般编剧看待女演员的态度一样,编剧也只视她为花瓶,Gordon在尽力反抗自己的困境。


她亲眼目睹一名年轻漂亮的女粉丝被车撞死,成了她精神危机爆发的导火索,死去的女粉丝成了她心里的一个形象,不时在幻想中出现。



随着排练的继续,Gordon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影片的张力也逐渐累积。所有戏剧的工作人员都随之陷入窘境,一切都有赖于Gordon的状态。影片呈现的整体状态,牵动着观众的心,随着情节不断坠落,眼看进入不可逆转的境地。


唯独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色暗示着影片的走向:制片人的妻子。在段戏中,制片人,也就是Gordon的情人跟她打电话,妻子在一旁插科打诨,像孩童一般做出各种调皮而滑稽的动作挑逗丈夫,就像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标志一样(比如“刘别谦笔触”),这里最能体现卡萨维茨的风格,也就是像他的坏笑一样的即兴的,肆意的,灵动的,出乎意料的肢体表演。


卡萨维茨同费里尼、王家卫一样注重现场的效果,也跟他们一样慧眼独具,可以挖掘出演员自身最深层次的魅力。


编剧一向不怎么信任演员,剧中的编剧也抱怨说“我恨女演员,她跟我谈年龄?”但在卡萨维茨的影片里,演员是创造一出好戏的第一生产力。


编剧对于影片的作用自不必说,但剧情是死的,人是活的,电影不落俗套的一个重要因素也就是演员的“创造力”(我们已经见过很多一流演员演活二流戏剧的例子)。观众期待一种未知。这种反套路的未知性,交织着剧情内在逻辑的必然性,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表的张力。


在剧中Gordon不断坠落的精神状况同戏剧首演的时间冲突,时间越近,Gordon的精神状况越差,而且并没有缓和的趋势。


影片的走向几乎不可预测,因为你没法预测“疯狂”会走向哪里,这就像巴赫金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特质描述为“狂欢化”。一辆失控的汽车,开向哪儿可不是司机说了算的。



剧中人在与时间赛跑,我们期待着好戏能如约上演,可眼前的一切迹象表明“这是不可能的”。尤其当戏剧即将开场,而Gordon姗姗来迟,而且喝的烂醉如泥的时候。


影片随即进入了“最后一分钟营救模式”,不过救人可能是一分钟的事,戏可是一分钟演不完的。


可卡萨维茨生生把一分钟扩展成了半小时,而且,每一分钟都像最后一分钟一样紧张而且精彩。


“营救”始于卡尔维诺饰演的角色的口哨声。在所有人都坐立不安的时候,他晃晃悠悠走进剧场,不和谐的口哨声像战争片里经常出现的“反攻号角”,开始了影片最后的高潮。


影片大部分都很压抑,情绪跟随Gordon,不断累积负能量,直到戏中戏开始的时候。


影片的前两个小时几乎都在“明示”这出戏将会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闹剧。卡萨维茨很擅长于挑逗观众的心理。比如一种叫做“尴尬”的感觉。


这点尤其在卡萨维茨自己饰演的角色身上,从一开始跟Gordon排练的时候,Gordon没法客服自己的心理障碍,这时候,我们都在关注她,却忽略了卡萨维茨出色而准确的表演。


“尴尬”其实是最高级的喜剧,我们看剧中人出丑,其实是确认自己处于安全位置的优越感。


舞台上的“尴尬”最能激起我们心底最隐秘的思绪,那不是挠你胳肢窝的强行逗乐,而是淡淡的,笑眯眯地说“你看,我的小心思被她说中了”。所以舞台上最妙的地方就在于两人互相拆穿对方拙劣的演技,撕破对方的面具,将人的脆弱,虚荣,强颜欢笑一一展现的时候,就是最好玩的时候。



卡萨维茨很巧妙而且高风亮节地将自己隐藏起来。从散场时观众跟他索要签名时,他推脱“Gordon才是大明星”,到后面刻意保持与Gordon的距离。都显示出这个角色清醒的自我意识。相对于Gordon,他是克制的。


这份克制也成了对Gordon疯狂的约束力,最终两人共同创造了最后的即兴演出。


如果说前半部分是“悲剧”的底色,后半部分则转化为“喜剧”,带着卡萨维茨特色的喜剧,这种悲喜交织的感觉隐约有着卓别林的影子。


从卡萨维茨的口哨声开始,影片变成了两个人的“创作”,卡萨维茨埋的引线开始引爆“幽默的炸弹”。


虽然不是必需品,但“放松”对于很多艺术的创作至关重要,剧中两个人就处在肆意挥洒即兴创造的状态。他们的对话和肢体语言都像一种舞蹈,像《低俗小说》中的男女即兴的舞蹈(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段)。一种尼采所说的“酒神的艺术”。


这里的转折似乎是意料之外的,但必是情理之中的。就像抛锚的汽车虽然不受司机的控制,但仍受力学定律的制约。电影内部的逻辑不是生活的逻辑,反而是导演的逻辑,很多时候是反逻辑的,美从这里被创造。


卡萨维茨创造了自己的力学定律,在他的定律里,疯狂就是力量,疯狂就是真实。当Gordon不断走向疯狂,在现实的逻辑里疯狂意味着毁灭,但在卡萨维茨的力学定律里,Gordon用疯狂积蓄力量,最终,变成舞台上绚烂的绽放。这正应了《霸王别姬》里形容陈蝶衣的那句话:不疯魔不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