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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生中只害怕一件事《红色》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9-10-08 点击次数:16  

“我的一生中只害怕一件事,就是有一天,黑色会吞没红色。”


话剧《红色》只有一个固定场景,就是1958年-1959年这两年期间,马克·罗斯科那黑暗无光的画室。他受邀为当时上流人士出没的四季餐厅制作壁画,薪酬三万多美元,在当时是绝对的高价。为此,他雇佣美术学院的学生肯作为助手,在画室中进行创作。


性格孤僻、古怪的他与充满活力的年轻学生肯之间,交流状态多是激烈的对谈,带来不同观点的碰撞。一种所谓的“苏格拉底式对谈”——从不断的对话、争吵、思辨中,《红色》的编剧约翰·洛根勾勒出一幅罗斯科的艺术家画像和他所面对的艺术观念与时代潮流、严肃艺术与消费社会间的困境。


罗斯科希望通过作品中黑暗的悲剧性和死亡色彩,让前来用餐的富人们感到恶心,以此作为对资本主义的反抗。在肯的一席话之后,罗斯科在画作完成时去了一趟四季餐厅。反对艺术作为商业装饰的他,最终明白,这样的委托不过是对画作的亵渎,是将宛如孩子们的画作逼上“战争前线”。他因此选择违约。



这部话剧极其短小,仅一个半钟的时间,但信息量却异常绵密地铺设其中,形成三个回环的层次,令人一时之间难以招架。


第一层级上,这是对艺术家的个体分析,以一个外来者来激发罗斯科不断生发的“告解时刻”。


我们可以把这部剧当作是罗斯科的作品阐述与人生写照。


比如,这些色域画该如何进行观看与理解?为什么要拿尼采的《悲剧的诞生》,来作为波洛克和罗斯科的作品,在形式分析和精神分析上所采用的视角?


肯的父母在他七岁时双亡,但这又何尝不是互文,是罗斯科暗地里的自我人生写照?他的父亲也是在幼年时去世,而他的犹太身份(对应肯的黑人身份)更是一个伴随他一生的梦魇。


这些问题,在剧中都有答案,不细说了。



再往上铺设,是借由罗斯科对自我艺术价值在艺术史中的定点坐标,来达成对话与自观,乃至最后的自反。


在剧的开头,他自比的对象,诸如伦勃朗、透纳、委拉斯贵支,以及之后提及的马蒂斯、毕加索,反复出现的波洛克,行至末尾时的沃霍尔等人,所勾连起的从17世纪-20世纪的世界艺术史的不断流变与转向,在他所处的世代达到巅峰。


立体主义的诞生彻底背离了之前艺术的大多任务——对自然的模仿,而到了罗斯科与波洛克的抽象表现主义之流,正如他所言:“自己和波洛克等人把立体主义踩死。”一种看上去自大却又令人悚然的表述。结果两年后,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时代即将远去时,在沃霍尔等人的作品背后骂他们“不够严肃”。


这一悖论是有理可循的,在“越来越快”的时代变迁中,有些画家、流派在一个世代中就会快速更迭,让画家在世之时就形成社会舆论的多轮关注点倾移,这注定他们中有人会为之感到孤独乃至幻灭。



最上一层,是红与黑之辨,牵涉出的自杀。


“通过形体本身来挣脱控制,仿佛在命运中摆脱命运,这种情绪化的抽象艺术形式,让画作全身心的投入灵魂深处,唤起人类潜藏的热情、恐惧、悲哀以及对永恒和神秘的追求,也正是艺术永恒而充满悲剧性的精神所在。”


“我的一生中只害怕一件事,就是有一天,黑色会吞没红色。”


对黑色与红色该作何理解,是本剧的题眼,也是萦绕罗斯科心头的“艺术的悲剧性”。这是剧中“艺术与商业”议题的进一步深入。他谈波洛克之死,是一种“刻意为之的自杀”;而不久的未来,1970年,他也用剃刀自杀,在自己黑暗的画室里终结了一生。


自杀对于他是必然的,因为这几乎是一种“红与黑”式的宿命。红色如刚出生的赤子,是纯洁而脆弱的存在;黑色则是他眼中的死亡, 坚硬之际便是破灭之时。


一景、两人的设定+三层论述之间所构成递进关系,形成了较为清晰的剧作结构,但同时也暴露出了一些剧作上的问题——在对待真实历史人物的书写上,《红色》有些不够理性、较为预设的面向。


本剧的编剧约翰·洛根是《角斗士》、《飞行家》、《雨果》、《异形·契约》、《天才捕手》等电影的编剧,本剧的导演迈克尔·格兰达吉则是《天才捕手》的导演。显而易见的,这个问题也暗藏在《天才捕手》中。


可以说,这是一种蛮“好莱坞味道”的病,为了形成对仗的工整与清晰、戏剧性过于强大憾人的效果,将太多“想当然”放在人物身上,尤其凸显的是最后的反转与煽情。这的确能让我在观看的当下备受震撼,却也不得不警惕它背后的漏洞。


不过,其实也只有对《天才捕手》或《红色》这类重塑历史人物的作品,我才会觉得有点不对劲。必须要强调的是,约翰·洛根的编剧才华和对艺术史的理解,是极度出色的。


通过《红色》,我也能反观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将《异形·契约》理解为是“对文艺复兴艺术母题的回归”——迈克尔·法斯宾德饰演的机器人醒来,先看到基督,再看到大卫,这几秒钟凝聚了他一生的故事,奴役与创物。



另外,让我有点不舒服的是演员们过快的语速。前面提及,这部剧在信息量上是庞大的,有种把一本300页以上的(非正规)艺术读物塞入到一个半钟里的感觉,再加上两位演员宛如饶舌般自带2倍速,让人几乎很难在前半段跟上。


虽然快语速可以达到喷薄涌出的紧张逼迫感,令人不断颅内高潮。但因为本剧的前半段多是“形而上”的内容,充满了大量的观念阐述,有一定的门槛——这还是对于一个读过相关的《另类准则》《艺术社会史》的艺术史毕业生而言(暴露自己的不学无术..但我想大部分观众应该也跟不太上吧?);后半段相对更好莱坞风味,内容上也较务实,多取材自历史现实,聚焦于艺术创作与消费社会商业模式的种种冲突,就不大存在这类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