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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号天使,堕入地球的间谍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9-10-09 点击次数:29  


曾经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认为怎么才是阶级跃迁最快最好的方式,我回答是战争或者娶个公主。但是战争中太容易丧命,娶个公主,不但需要超乎寻常的运气,还需要承受巨大的心理落差。当王的女婿不容易,当王的女婿还能真正变成改变世界的人更难。今天我们要谈的主人公就是这样一个人,用了十年时间就从一名普通的大学生变为军火大亨和埃及首富,完成这一切源于他做了一件事,娶了埃及领导人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的女儿穆娜。但是如果只是这样,他可称不上这篇文章的题目“当世传奇”,他去世时埃及给他举行了国葬规格的葬礼,十年后与埃及世仇的以色列甚至为他拍了一部电影。他就是阿什拉夫·马尔万,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被埃及和以色列同时认定为民族英雄的人。


刚刚提到的以色列为他拍摄的那部电影名为《天使降临》,而之后英国在2019年又放出了另一部关于他的纪录片,名为《堕入地球的间谍》。我下面就通过这两部电影来了解这个背后充满谜团的传奇人物。



哭泣的西奈半岛

谈阿什拉夫马尔万,就要先了解一下这两个国家的过往经历。二战之后,当国际社会发现纳粹对犹太人的暴行之后,充满了对犹太人这个颠沛流离两千多年的民族的同情。犹太人的悲惨命运让他们认识到必须建立一个主权国家,只有这样才能有一只武装力量为他们说话,至此犹太复国主义前所未有的高涨,这个逆来顺受的民族前所未有的团结起来。在美国斡旋、英国妥协等原因的驱使下,1948年,以色列宣布独立。然而就在宣布独立的第二天,阿拉伯国家联盟(主要是埃及、外约旦、叙利亚、伊拉克和黎巴嫩)出兵意图扼杀这个初生的婴儿。出乎意料的是,以色列经历了最初的溃败之后,经过四周的停战就迅速凝结出一只强硬的武装,击溃了阿盟的部队。就此第一次中东战争以阿盟溃败结束。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战争是中东难民问题的开端。



1956年,纳赛尔成为埃及总统不满两年,宣布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这相当于动了英法两国的盘子里的蛋糕。英法两国联合以色列对埃及发起战争,这就是第二次中东战争,也称“苏伊士运河战争”。英法以色列三国显示出强大的军事实力,迅速占领了西奈半岛。埃及顶住压力顽强坚持,一直撑到美苏两个正在崛起的超级大国同时对英法这两个老牌强国发出威胁。这次战争,英法彻底推出中东地区,美苏成为中东各国的背后大佬。西奈半岛大量难民颠沛流离,埃及军队再次被以色列按在地上摩擦。不过因为就战争结果来看,埃及取得了胜利,纳赛尔成为了阿拉伯世界最具影响力的领袖,也得到了赫鲁晓夫的充分肯定。


1956年至1967年,或许是纳赛尔最风光日子,但好景不长,中东第三次战争直接将他拉下神坛。以色列之用了六天时间,就把整个阿拉伯世界打残,埃及作为以色列的第一目标,几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失去了整个西奈半岛。诚然,这与间谍战失利(苏联谎言)有关,但是更多暴露出来的是阿拉伯世界工业体系的不完善和动员能力的严重缺失。网上曾有戏言说,以色列是一个能快速动员50万军队,打光了就可以直接宣布灭国的存在,在这方面,阿拉伯世界是不可能做到的。这次战争之后,埃及陷入了长期的悲哀和愤怒中,纳赛尔身体状况急转直下,1970年去世。以色列对西奈半岛的统治也实在称不上仁德。萨达特这个曾经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副总统接任纳赛尔成为阿拉伯世界的新领袖。但是摆在他面前的阿拉伯世界依旧一盘散沙,以色列强大的几乎不可战胜,国内经济衰退,民众盼望洗刷国耻,所以在1973年犹太教赎罪日当天,阿拉伯国家联盟再次对以色列发动进攻。这次战争是阿拉伯国家准备最充分,投入最多,计划最完备的一次,但天不遂人愿,以色列在熬过头几天的困境之后,在美国毫无保留的帮助下,完成了彻底的逆袭,彰显了美国亲儿子这个无与伦比的地位,而阿拉伯国家绑在一起都算不上苏联的干弟弟。这次战争虽然以平局收尾,但埃及依旧没有收回西奈半岛。

但是赎罪日战争(第四次中东战争)让萨达特明白,以色列或许可以打败,但是他们无法挑战强大的美国。1977年萨达特出访以色列,1978年与美国总统卡特、以色列领导人贝京和谈,1979年签署埃及-以色列和平条约(也就是著名的土地换和平)。1982年埃及收回西奈半岛,收回了这片被战火灼烧了四十年的土地,这块哭泣了四十年的土地。


从学生到首富

马尔万的父亲是埃及总统警卫队军官,我们虽然无法得知幼年的马尔万是否曾于埃及高官直接接触,但也完全有理由相信马尔万很早就懂得了权力这个词的魅力。1965年,马尔万在一次网球活动中结识了穆娜,阿拉伯世界最有权势的男人的三女儿,也是纳赛尔最疼爱的女儿。年轻帅气的他迅速对穆娜召开攻势,穆娜也很快坠入爱河。1966年两人结婚,马尔万一下子变成了埃及最上层的人物,最高贵的阶级。可是他并没有得到纳赛尔的认可,甚至可以说纳赛尔相当讨厌马尔万。



马尔万在伦敦留学期间,频繁出入赌场、俱乐部等顶级消费场所,当然或许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但是纳赛尔支付的生活补贴可支撑不起这样的挥霍,很快马尔万就经济赤字了。在他偷偷接受科威特酋长夫人的金融支持之后,纳赛尔勃然大怒,直接将马尔万召回到自己身边。我们无从得知马尔万在伦敦的一系列行为是本性使然还是为了更早接触权力核心的花招,但他生命中,享受金钱和追逐权力不分伯仲。

“父亲经常派我丈夫到国外执行任务。我丈夫从不向我透露他的行程,因为他认为这些敏感信息只会置我于危险境地。”这段话出自穆娜之口。或许是因为纳赛尔实在疼爱女儿,穆娜又确实希望父亲承认自己的丈夫,马尔万回国之后不久便频繁前往阿拉伯诸国,但同时,也可能是纳赛尔并不想让他太接近权力核心。能言善辩的马尔万可能确实有外交家和生意人的天赋,这一时期正是第三次中东战争结束之后,纳赛尔威名扫地之时,他长袖善舞,拉近了埃及与其他阿拉伯国家的距离,这一阶段,他几乎变成了纳赛尔的非正式代表,甚至纳赛尔的代言人。但是穆娜的这句话或许也说明,这一阶段的马尔万已经接触到大量国家情报,这为他后来成为埃及情报局长打下了基础。这或许是马尔万人生第一个华彩时刻,但是这一切都是纳赛尔给的,所以当1970年纳赛尔去世,他面临新的抉择。一般的说法,纳赛尔死于突发心脏病,但是也有说法称纳赛尔死于暗杀,而纳赛尔死亡获得利益最大的,就是他的接任者,时任副总统并且几乎掌握了埃及全部兵权的萨达特。


马尔万作为纳赛尔的女婿和有相当经验的政治家,他不会想不到萨达特或许与纳赛尔的死有关,但是在这个时间点,他也必须做出选择,投靠稳操胜券的萨达特或者彻底离开埃及政坛。也正是因为他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政治家,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并不难,关键在于怎么纳投名状。《天使降临》中,马尔万撬开纳赛尔的办公桌拿到了萨达特死对头贪腐的关键证据,这个桥段太过儿戏了。但是毫无疑问,当时的马尔万确实获得了重要的武器,并双手呈给萨达特。



1971年5月,美国中情局获知埃及可能发动针对萨达特的政变,而政变背后的支持者是克格勃。相对于纳赛尔,萨达特更反感苏联,如果这次政变成功,埃及将会变成苏联的第十六个加盟共和国,这可能直接影响到冷战的结果。最终中情局与深受西方影响的马尔万接上了头,萨达特也借机直接碾碎了副总统阿里·萨布里、国防部长穆罕默德·法齐、内政部长沙拉维·戈马和情报系统头目萨米·谢里夫,拔掉了苏联钉进埃及政府的钉子。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埃及与苏联渐行渐远,与美国越走越近。而马尔万被委以重任,成为了情报部长、阿拉伯军工企业公司董事长和埃及安全部队司令。这时的马尔万掌管着埃及陆军、空军、情报系统和军工系统,变成了埃及除了萨达特外最有实权的角色,这也是他的政治巅峰。也正是利用这样的背景,马尔万把军火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成为中东最大的军火商之一,卡扎菲当时的大部分装备都是他提供的。


这个世界最挣钱的生意是什么,那么毫无疑问是军火。这期间马尔万迅速积累财富,一跃成为埃及首富,而后他几乎在全世界购买豪宅,甚至成为了“切尔西”的小股东。至此,他通过娶公主和发战争财,完成了二战之后最传奇的阶级跃迁。


二战之后最伟大的双面间谍?

阿什拉夫马尔万最伟大的成就是什么?答案并不是他传奇的阶级跃迁,而是同时成为埃及和以色列这对死对头共同承认的“民族英雄”。想了解这件事,就不得不回到1969年。以色列后来的资料称,1969年,马尔万主动了联系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



关于这件事有两个说法,一个是马尔万在一个电话亭直接给以色列驻欧洲大使馆打电话,并且自报家门,另一个说法是他只身走进了大使馆大厅。无论哪种,作为纳赛尔的女婿,在纳赛尔在世时主动联系死对头摩萨德都非同寻常。当时的纳赛尔还控制着马尔万的经济来源,事实上在这段频繁出访期间,马尔万真没什么钱。而间谍活动或许真的是来钱的好办法,根据当初他偷偷接受科威特酋长夫人捐助的表现,钱还真可能是这一行为的关键动机。可风险还是太大了,尤其是直接接触使领馆,要知道以色列使领馆的电话一定是被多方长期监控的,出入的人恐怕也会实时记录。能把公主追到手的人一定不是白痴,我几乎不相信他这一举动毫无准备,甚至有可能,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埃及方面授意的。个人行为也好,埃及授意也好,马尔万都变成了当时最昂贵的间谍。从以色列现在放出的文件来看,马尔万经受住了以色列的考验,被证明不是双重间谍。摩萨德称其为“有人睡在纳赛尔的床上的人”。


萨达特时期,马尔万担任情报局长,他变成了摩萨德最重要的间谍,他的情报几乎都会出现在以色列领导人的案头。甚至可以说他的每一条情报都会直接影响以色列对埃及甚至对整个阿拉伯的政策。如果一直保持下去,以色列绝对会无法战胜。可是,因为一系列的情报失误,以色列吃下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第四次中东战争。

六日战争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阿拉伯一定会报复,尤其是失去了西奈半岛,失去了苏伊士运河完全管辖权的埃及。所以对摩萨德来说,获悉这场报复的情报,是首要任务,而这份压力也必然会落到马尔万肩上。马尔万并不是没有提供情报,相反,他提供了三次情报。那一阶段,埃及在苏伊士运河西岸频繁举行军事演习,马尔万也在这一时期两次提供情报,情报中包括两个重要信息,一个是埃及的进攻只能在苏联飞机的掩护下进行,另一个是进攻的具体时间。但是他提供的时间是错的,导致以色列的巨大损失。而赎罪日前一天,马尔万甚至冒险与摩萨德头子兹维·扎米尔直接会面,告诉他赎罪日当天晚上六点,当西落的太阳普照运河东岸的时候,埃及会发起进攻。《天使降临》中反复提到“狼来了”的故事,事实也正如这则故事一样,第三次情报让以色列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赎罪日下午两点,埃及人发起了进攻,苏联飞机也没有第一时间到场。

如果我们重看第三次和第四次中东战争(六日战争和赎罪日战争),就会发现两个奇妙的地方。六日战争中阿拉伯国家因假情报,导致巨大失败,而赎罪日战争,以色列因为对情报的错误判断,陷入灭国危机。另一个是,六日战争开始,以色列战机在太阳光辉的掩护下,第一时间轰炸埃及机场,奠定了胜利的基础。而赎罪日战争中,马尔万提到的进攻时间也是利用太阳角度的优势。我们不清楚这是历史的必然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但如果是有意为之,那么萨达特一定脱不开关系。

我们回到当时的埃及。萨达特击碎克格勃筹划的政变之后,与苏联关系急转直下,与美国越走越近,这样导致了他在阿拉伯世界的地位岌岌可危,六日战争让埃及民众陷入了全所未有的悲愤之中,这一次是彻底损失了大片土地和重要的苏伊士运河,更别提与犹太人的世仇和对死去同胞的悼念,在这个民族情绪前所未有高涨的时期,一场针对以色列的战争将会极大的巩固萨达特的地位。所以这场仗必须打,必须打出士气。但是如果将以色列灭国,会导致中东地缘政治产生巨大变化,那时候苏联将成为中东地区的真正主人,这是萨达特不愿看到的。实际战争中,埃及占领运河东岸之后也没有急于扩张。所以,马尔万贩卖的情报很可能是萨达特的授意。这时的萨达特已经做好了与以色列和解的打算。

所以从这点上看,马尔万是双面间谍的可能性非常大。但是马尔万生前,从未承认过自己曾经做过以色列间谍,更是没有承认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当埃及-以色列签署和平条约之后,马尔万逐渐远离埃及政治圈,1981年萨达特遇刺,马尔万彻底变成了商人。



事实上马尔万是不是双面间谍,他的行为都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萨达特的构想,为埃及-以色列和平作出了重要贡献。这或许就是他被两个国家同时认定为“民族英雄”的原因。


陨落

十几年的奋斗成就了巨大的商业帝国,商人阿什拉夫马尔万活的相当舒适。直到以色列前少将伊莱泽拉写了一本自传,里面隐晦的提到了赎罪日战争中,存在一名双面间谍。万幸这本书几乎没有发行量,除了历史学者,谁也不会翻开这本书,更难以发现这样的细节。


但是事情总有例外,或许是马尔万的好运气用光了,一个叫哈罗·布鲁姆的犹太历史学家发现了这个细节,并且抽丝剥茧,发现了马尔万。布鲁姆在2002年的新书《毁灭前夕》中提及这个双面间谍,还直言他是总统的女婿。布鲁姆自称《毁灭前夕》非常枯燥乏味,只有这个章节很精彩。一石激起千层浪,业内人士和新闻媒体追问甚至嘲笑布鲁姆的发现,心高气傲或者书生意气的布鲁姆在几乎毫无根据的情况下,直接爆出了阿什拉夫马尔万的名字。随后,伊莱泽拉在以色列媒体上直言马尔万是双面间谍,随后兹维·扎米尔,这位摩萨德前局长又站出来否认马尔万是双面间谍。之后的事情更像一场闹剧,伊莱泽拉和兹维·扎米尔互诉对方诽谤,甚至闹上法庭。而布鲁姆被伊莱泽拉请来作证,却起到了反效果,直接导致伊莱泽拉败诉。当判决书出来的一刻,布鲁姆突然明白,自己将这位为以色列做出重大贡献的埃及高官置于何其尴尬的境地。在纪录片《堕入地球的间谍》中,布鲁姆称阿什拉夫马尔万曾多次与他联系,视他为知己,而自己也在尽全力保护阿什拉夫马尔万。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毫无政治经验的知识分子对自己的错误的唯一慰藉,或者是一种伪善。



2007年6月27日,阿什拉夫马尔万从伦敦豪宅的阳台上坠落身亡,警方最终的结论是苍白的“死亡原因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