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资讯〉

没有一片雪花无辜,但究竟应该怪哪片雪花?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9-10-09 点击次数:21  



网飞《心灵猎人》第二季高分封神之后,又杀出一部《难以置信》(Unbelievable),豆瓣9.2。


如果说前者更聚焦对“变态人格”的研究审视、更危险地盘踞着“凝视深渊久了会被深渊吞噬”的问题,《难以置信》则更鲜明地提供了基于女性视角的关注:女导演、女编剧、两位女侦探、一系列女性受害人。


然而和诸多旗帜鲜明强调“女性”创作基色的剧作不同,这部《不可置信》似乎无意宣扬“女性主义”,而只是踏实诚恳又细腻深入地讲述了一个恰好关于性别犯罪的故事。更深入关注“盲区”与创伤视角的悲悯审视。


和以往港片或者美剧里精致得一丝不苟、帅气得惊天动地的女性警探们不同,《难以置信》中的两位女警探,并没有分分钟可以走上红毯或者拍杂志封面的传奇式的好看,相反,她们甚至带着几分过于真实的“邋遢”。


梅里特·韦弗(Merritt Wever)饰演的Duvall,穿着一身看起来总有点不太合体的西装,身材略微有一丝臃肿,和以往“随便穿什么都能当金九银十封面”的警探小姐姐们非常不同。而托妮·科莱特(Toni Collette)饰演的Grace的脸在高清镜头下,有皱纹、有雀斑、有瑕疵。简言之她们和虚幻的“精致飒爽”美翻了无关,如果说前一种是梦幻式的纸片高光理想型,她们则是在更现实、更复杂的节奏里慢慢渗透出真实的迷人质感,这也和整部剧作的调性有关。


“盲区”视角

剧作摒弃了脑力游戏畅快淋漓的“解谜神探”快感,回归生活的复杂质地、还原艰难历程。


无论是《心灵猎人》中老南方黑、白两个种族的历史宿怨、发酵出的不信任与对立危机,还是在浩浩荡荡的全城大游行中溢出的叫人伤感又心慌的复杂状态,还是当地工作程序的繁琐、印刷一纸文书要向无数个不同部门申请的繁冗流程,抑或是同行者被家事捆绑、上位者被野心驱动的复杂格局,剧作里的侦破者都处处步履维艰、时时焦头烂额。


同样,《难以置信》中的两位女侦探,带着大队人马回来征战却依旧一头雾水。


Grace在会议上暴走:我们知道他的鞋码、知道他的身高、知道他小腿有胎记,但那又有什么屁用吗?都没有。


剧作抛弃了“神级侦探”惯用的开挂式的上帝视角,而选择普通人的“盲区视角”:狡诈的嫌疑人抹去了一切痕迹,茫茫人海该去哪里大海捞针呢?


对于想看“爽剧”、想看天才福尔摩斯掐指一算然后轻松slay全场的观众来说,这样的细腻与沉重无疑会显得不讨好;然而这些剧作和传统本格派推理的差别就在于,不再将“推理的智力游戏快感”视作核心第一要义,而关注复杂的人生百态、一言难尽的案件格局。



创伤视角

传统本格推理的绝对主角是“神级”破案人,不论是老派侦探一眼看透天机的神级推理能力,还是动作系特工们上天入地、刀枪不入的“神功附体”既视感,抑或是犯罪心理等剧作模式里整个团队配合的轻车熟路,重点往往都在“破案者”。


但《难以置信》至少一半的戏份在聚焦“受害者”,纵使案件被侦破、凶手被绳之以法,也难以抚平她们人生中永恒的创伤。


小伙伴们最喜欢的“奶奶级”人物,平静慈祥表面背后是难以克制的恐惧和失措:不知道为什么被犯罪分子选中、从此永远惶惶不宁。


勇敢跳下楼求生的个性彪悍的小姐姐,在无数个黑夜里草木皆惊、杯弓蛇影。


被误会被歧视被损害的小女孩玛丽,更是从此生活在万劫不复里。


《难以置信》推出了一个让人无奈且伤神的视角:法官判处了罪犯三百多年的刑期,从司法正义的角度来说(在没有死刑的情况下)这是最求之不得的审判结果;然而从受害者心理的角度而言,恐怕没有什么能够抚平创伤。


悲悯、反思视角

剧作似乎有意放弃“黑白对峙”的谴责格局,又代之以更晦涩的悲悯视角。


《难以置信》中并行的两条线,一条是三年后的侦探们破案,另一条则是三年前小女孩玛丽被侵犯,但最终反被控告“报假案”的大悲剧。


玛丽的这场悲剧,如果按照“黑白模式”来处理,会是标准的“弱小个人被庞大不公权力机关”欺凌模式;一个明明被侵犯了的小女孩,反而成了被告、被控告“谎报强暴案”,是什么样的“黑暗势力”如此丧心病狂欺凌一个小女孩?


但你会发现韩剧中常见的“烂透了的韩国司法机关”和利欲熏心的坏人们,并非此处悲剧的真正诱因。


“雪崩发生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个理论的悖论AB面是:没有一片雪花能真正为雪崩负责。


秃头警探一门心思想查清真相,只是现实太难、他能力太弱、又被女孩养母误导;他从没有想过要伤害女孩、更没有试图从中谋利,三年之后面对真相时的震惊,将他永远钉在罪恶的耻辱柱上,但他并不属于“烂透了的公职人员”阵营。


女孩养母的暗示在案件中很关键,当胖养母发现真相试图和警方再度沟通的时候,这位瘦养母阻止了她,她一番诡异的逻辑很有变态控制狂和潜意识伤害的迹象,但她真正虐待女孩了吗?似乎也没有。她的初衷也是希望女孩好,但她可能自己都无法控制,通过让别人难堪、让被人吃苦头受教训来完成自己所谓的“好心”。


这位养母的教育方式恐怕有几分控制狂、偏执甚至是变态的嫌疑,但她似乎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而空泛的所谓“制度”,一次一次让女孩详细复述被害过程,从人性角度来说冷血无情,从效率角度来说繁冗低效,但“不同部门不共享信息”似乎也不是死罪、似乎也只是现实情况下的不得已。


在被侵犯之后,面对着本该保护、帮助她的人,女孩遭受了骇人听闻的二次伤害,但这个故事里你找不出《熔炉》式的恶臭的医院、校长、司法机构互相包庇的“纯恶”,似乎人人都在努力工作、但故事却跑偏向了难以控制的方向。


对比“少数好人被大多数坏人残害”的可怕模式,《难以置信》中的大多数角色都是正常人、并未在“善恶滤镜”下展现出可怖的獠牙,但这样的境地如何就造就了骇人听闻、难以置信的悲剧呢?


关于“性”的禁忌和羞耻感,似乎是背后深埋的一大诱因,如果这仅仅是入室抢劫、恐怕结局完全两样;因为涉及到“不可言说”的部分,受害者在舆论场域中天然就面临着被言论再度加害的风险。


不是坏人、不是坏机构导致了可怕的事情,而是坏的风气、坏的偏见酿就了悲剧。


为什么小女孩被质疑之后会如此不确定、如此犹疑,原本不愿回响的创伤记忆就在刺激她的神经,潜意识里被灌输的“羞耻”话语体系又在诱导她选择性更改话语。


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受到了人神共愤的伤害、却无人为她主张。


“耻感”文化和“荡妇羞辱”在性别叙述中不灭绝,这样的悲剧就永无终结之日。影视剧中最可怕的一句话,是“真实故事改编”。


作者:舒心酱(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