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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坟墓《将来的事》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9-11-27 点击次数:21  



“这就是我所看到的并且使我困惑的。我瞻望四方,我到处都只看到幽晦不明。大自然提供给我的,无往而不是怀疑与不安的题材。如果我看不到有任何东西可以标志一位神明,我就会做出反面的结论;如果我到处都看到一位创造主的标志,我就会在信仰的怀抱里心安理得。然而我看到的却是可否定的太多而可肯定的又太少,于是我就陷入一种可悲泣的状态;并且我曾千百次地希望过,如果有一个上帝维系着大自然,那末大自然就会毫不含混地标志出他来;而如果大自然所做出的关于他的标志是骗人的,那末大自然就会把它们彻底勾销;大自然要末是说出一切,要末是一言不发,从而好让我看出我应该追随哪一方。反之,在我目前所处的状态,我却茫然于我是什么以及我应该做什么,所以我就既不认识我的状况,也不认识我的责任。我全心全意要想认识真正的美好在哪里,以便追随它;为了永恒的缘故,没有任何代价对我是过高的。” —— 帕斯卡尔《思想录》229节


伴随着这段葬礼旁白,娜塔莉难以自抑地在公车上哭泣了起来,母亲的去世、丈夫携新女友搬离出家,年过四十的她仿佛丢失了大片生活领地。然而,面临生活的变动,她并未方寸大乱抑或歇斯底里大声反抗,相反,她格外冷静地面对每一桩生活的“意外”。当与她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之久的丈夫,坦白自己将与新女友步入新生活时,她只是回应了句“我以为你会永远爱我,我真是太傻”,随之不做任何挽回。或许她知道与其徒劳挣扎,不如尽快正视既定事实,所以当他丈夫试图买一束花以表歉意时,她果断将花扔进垃圾桶,她无法容忍这种虚伪的同情。她向她的学生法比安坦言,自己的生活并不会因离婚而变得多糟,她预料到会是这样,以及她为拥有充实的精神世界而感到快乐。或许在娜塔莉的内心,曾幻想过爱情的死亡、亲人的死亡,甚或自己的死亡,因此当一切真实来临时,她并不惧怕,最起码不至于惊慌失措。


并非她过于冷漠或未被破碎的生活割扎到,她也会留恋布列塔尼海边的小房子,那里盛满过往回忆,有她亲手设计和种植的花园,她也会暗夜里抱着黑猫哭泣,但她明白她无力改变,她早已预见生活并非总按人的美好预期行进。她以决绝的姿态收拾完行李离开布列塔尼时,耳边是熟悉的Auf den Wasser zu singen,大海渐渐从眼眸退去,那一刻她止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水。随后的生活并不会给她任何补偿,相反,她撰写的教材由于不迎合畅销书籍的策划要求而未能顺利出版,青睐的年轻学生法比安质疑她不愿加入激进的政治运动,种种的困难与不被理解让她备感孤独,但又却都没能让她尴尬。她借口家里漏水离开法比安,她不再欲求依傍任何旁人,甚至送走黑猫潘多拉。



电影片名"L'avenir",中译为“将来的事”,德里达在一个纪录片中专门阐释过该词:

"In general, I try and distinguish between what one calls the Future and 'l'avenir' (the 'to come').The future is that which—tomorrow,later,next century—will be. There is a future which is predictable, programmed,scheduled,foreseeable. But there is a future, 'l'avenir' which refers to someone who comes whose arrival is totally unexpected. For me, that is the real future. That which is totally unpredictable.The other who comes without my being able to anticipate their arrival. So if there is a real future, beyond the other known future, it is l'avenir in that it is the coming of the other when I am completely unable to foresee their arrival."



大体而言,l'avenir 是指不可预测的未来,甚或可称之为不可捉摸的命运。娜莉塔的隐忍,大概基于脑海中她无数次对'l'avenir'的悲观排演。当然,'l'avenir'不总是灰色,一年后怀抱着孙子的温馨与欣喜也是命运赐予她的一部分。


法比安开车带她去山林木屋的路上,她曾说“想想我现在的情形,孩子们长大离家了,丈夫离开了我,我母亲也去世了,我自由了,彻头彻尾地自由了”。娜塔莉的这种自由,不是无羁绊的自由,而是她早已体认到人生而孤独且目睹了这一真谛的实现,她之所以还能感到自由,是她拥有与孤独相处的能力。或许家庭生活曾给过她希望,但残酷现实戳破虚假希望后的真实更让她安心。她从来都只拥有她自己,干瘪苍白的身躯包裹着一颗浑圆坚实的种子,一根能思想的苇草,一枚自洽饱满的硬核。帕斯卡尔说“大自然提供给我的,无望而不是怀疑与不安的题材”,而娜塔莉利用这些题材来消遣虚无,来认识自己的状况、责任与美好。


影片开始,娜塔莉全家站在格朗贝岛上夏多布里昂的坟墓旁。这是一座面向大海的坟墓,死者傲然地面对空阔的海面,聆听风与海的声音。或许在那时,娜塔莉也在自己内心搭建了一座海上坟墓,冷漠地守卫着未知命运的一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