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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的人生和遗失的传统《蜂蜜》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9-11-27 点击次数:24  



在38岁“高龄”才以处女作[天涯无处不是家]进入影坛的土耳其导演赛米·卡普拉诺格鲁曾调侃道“即使在土耳其,看我电影的人也真的很少”。缓慢的情节、看似无目的景致、无休止的长镜头,卡普拉诺格鲁一向坚持的“艺术追求”,连一贯被贝拉·塔尔培养“重口味”的匈牙利人民也曾对他的前作[牛奶]大呼吃不消。但是在今年的柏林,一位严重睡眠不足的德国记者在赶完早上九点场的[蜂蜜]后,由衷发出“这的确是一个挑战,但真的很值”的感叹,足以说明影片本身的魅力。[蜂蜜]是卡普拉诺格鲁“尤瑟夫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延续了前两部缓慢、安静的整体风格,却因主角是一个自闭男孩而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整个“尤瑟夫三部曲”采用了一种比较少见的逆向叙事方式,尤瑟夫是一位生长在黑海附近小村安纳托利亚的草根诗人,在2007年的[蛋]中,他已近不惑之年,生活颓废,虽然有著作出版,却只能在小众流传,而他本人也整日在街上游荡,和一个女人发展着若有似无的关系,最后因母亲的离世重回故土——当初是他抛弃了故土,如今终于轮到他被这份血缘抛弃。2008年[牛奶]中的尤瑟夫则刚刚高中毕业,一些诗作在杂志上发表,但精神上的荣誉并未改变他和母亲靠挤奶送奶相依为命的穷苦生活,去参军,去写诗,那时的他充满迷茫,刚刚有出走的念头。而在如今的[蜂蜜]中,尤瑟夫仅仅是个六岁的小男孩,卡普拉诺格鲁开始从生命的原点解释他的一生。



孤僻、内向、口吃、阅读障碍,这些关键词显然让一个六岁男孩的成长颇为艰难,尤瑟夫难以与同龄人建立常规的关系,与母亲亦疏远,唯一可以大声清晰地用语言沟通的对象只有父亲一人。而正是这位他最信赖的父亲给了他一生的伤害——他竟然在决定外出谋生后一去不回,于是,[牛奶]中母子二人的艰难维生,[蛋]中尤瑟夫的淡然冷漠,全都有了命运的依据。[蛋]中的一个细节是这样的,尤瑟夫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毫无感情地找律师,打电话,商议遗产事宜,甚至连母亲遗言指定他回去家乡完成的“圣愿”都想推脱,情景好似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但是在尤瑟夫独自站在小城的一隅,茫然对着空气无所事事时,突然癫痫发作,抽搐倒下,恍然间听到一旁的清真寺在唱死者祝祷,但时间是傍晚,并不是死者祝祷应该响起的清晨——那便是他的潜意识在召唤他深葬在心的情感。到了如今的[蜂蜜],导演给出尤瑟夫童年时与父亲和谐相处的情景:他们一起在静谧的森林里行走,尤瑟夫协助父亲将绳子扔过高高的树杈,看着父亲攀上树干,取下蜂巢;他们肩并肩坐在自然光渐渐黯淡的房间里,仿似不知晨昏,小小的一室暗涌着亲子的默契——而这些,正是[蛋]和[牛奶]中极度缺失的,和亟需找回的。电影中的最后一幕发生在黑暗的森林中,你只能看到决定出发寻找父亲的尤瑟夫穿着白色上衣的晃动身影,听见剧烈的雷雨声,仿佛看见这个不善表达的孩子复杂的内心世界。



如卡普拉诺格鲁所言,之所以用食物做片名,是因为蛋、牛奶和蜂蜜是土耳其人餐桌上最常见的几种食物,将尤瑟夫的成长经历逆向展示,其实也印证了导演对土耳其传统的回溯和些许焦虑。[蛋]中出现一位手艺人用原始装置精心结一张渔网,一群穿着现代的年轻人在排练民族舞蹈,而尤瑟夫母亲的“圣愿”是要他为神用最传统的方式献祭一只羊,尤瑟夫却坦言他已经不信这个了。[牛奶]中是尤瑟夫母亲赖以生存的挤奶手艺渐渐被机器取代。到了今次的[蜂蜜],导演选择了这个黑海旁交通不便的小村,在蜂农间生活了一阵子,发愿为那些善良的人们记录一些什么“这里的人们还遵循着古老的生活传统——一些生活的习惯,宗教仪式和集会祈祷的行为都是非常脆弱的文化,需要我们来保护它。”因此卡普拉诺格鲁向我们展示许多原始的蜂蜜萃取方式,传统的祭祀和舞蹈,还把自己最珍贵的童年回忆——与父亲的默契和亲密转嫁到约瑟夫和蜂农父亲身上,为尤瑟夫后来并不快活的人生提供了一份仅有的温暖回忆,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在尤瑟夫未来的日子里,他并没有到达那个现代的天堂,他在摩天大楼间依旧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和[蜂蜜]中的他在这个童年世界的手足无措一样。



极度的安静和极度的美丽


[蜂蜜]的起始需要你用长达五分钟的时间来进入那个诗意的情境:镜头就静止在森林的景色上,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在树丛中扑腾,片刻,一个男人牵着驴子慢慢走进画面,镜头就那样跟着他,很久很久,终于,他停下来,抛出一截绳子在树杈上,开始向上攀爬,但是树杈突然断了,镜头总算起了变化,开始从树杈的断处俯视这个跌落的无助男人,他便是尤瑟夫到处采野蜂蜜养家糊口的父亲。


虽然沿袭同样的影像风格,但与绝大部分故事发生在城镇的[蛋]和[牛奶]最大的区别在于,[蜂蜜]将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尤瑟夫儿时度过大部分时光的故乡森林,而那正是让自闭忧郁、有先天缺陷的他酝酿出诗人之血的精神家园。在尤瑟夫伴随父亲寻找野蜂巢的路途上,长镜头缓缓滑过点点摇曳的野花,在父子二人小憩时,有小鹿在一旁探头探脑,突然跃起略过尤瑟夫的肩侧,有月亮的倒影在水中荡漾,又被掬水的双手轻轻打散,一切一切都好似一个童话般的梦境。


看卡普拉诺格鲁的电影,会让人回想起拍出“阿普三部曲”印度导演萨蒂亚吉特·雷伊,无论是对土地和传统的深深眷恋,还是用诗意的镜头语言勾画人类和自然的彼此享受。要知道,整个“尤瑟夫三部曲”是没有配乐的,再加上[蜂蜜]中的尤瑟夫本身便是沉默寡言的自闭小孩,导致影片大部分时间都近乎无对白,因此一路跟随画面的均是大自然最原本的声音,卡普拉诺格鲁得以捕捉自然界最细微的一举一动,故事散发的情感也愈发广袤起来。从这个角度来看,[蜂蜜]对一些人来说却是部难啃的片子,毕竟,如今的观众早已习惯电影中各种夸张的修饰,色彩,音乐,音效,CG,相形之下,[蜂蜜]简直要啥没啥,连打光都没有丝毫人工的添加。但是从另一面来看,[蜂蜜]根本就是一部不允许有效果的电影,因为它面对的是最本质的土地和最本质的人,所以才深深打动了一贯崇尚自然的赫尔佐格,也许他那句“把金熊颁给[蜂蜜]是我们只用10秒就做出的决定”多少带点夸张,但对卡普拉诺格鲁来说,“无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树还是树,草也还是草”。


原文载于《看电影》2010年3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