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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疑魂》"Nothing Is What It Seems"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1-13 点击次数:42  



前年的秋季读了Daphne Du Maurier(也是《蝴蝶梦》的作者)的原版短篇小说“威尼斯疑魂",惊叹于故事架构的完美,若隐若现的情节,以及结尾处教科书般的弗洛伊德式“被压抑的复返”(the return of the repressed)。还记得那天晚上是大选出结果的时候,我和大家一起坐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放眼望去一个个电脑屏幕上都是五十州的选票统计图。读完这个故事,大选也宣布了结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十一月湿冷的天气和校园里沮丧的氛围似乎格外应景。



Daphne du Maurier, lesbian doubles, and queer time

当时上的这节课叫做Lesbian Immortal,为主讨论的是queer temporality。尽管当时阅读的很多材料中已经有在表现这个元素,我到上完这节课才算真正把握了这个概念:借用queer一词本身的双关性(语义上的“奇怪”和性向/性别表达上的“非正常”),queer temporality(奇怪的时间性)指的是在艺术作品表达中酷儿主角(queer subjects)常常遭遇的非正常时间处理(queer time)。纵观历史,同性文学本来就少之又少,很多时候酷儿角色并不能光明正大地以酷儿身份出现在故事中,而是隐退为一种若隐若现的酷儿性(queerness)——其中一种表达方式就是被扭曲化的时间。拿"威尼斯疑魂"来说,全篇并没有任何表明“性异常”的角色:主角John和Laura就是一对夫妻。如果说暗示为酷儿的人物,大约可以算上两位老姐妹:原著小说中两姐妹是双胞胎,虽然不是同性恋但以dopplegänger(重复/两重性)的形象出现,以double为符号象征着酷儿性;电影中两人只是自称姐妹,而没有选择双胞胎演员,实际上增加了两人的关系是同性伴侣的暗示。其中有一个场景,盲人姊妹在进入trance时的神态、动作、声音都不得不说有些sexual,再联系到当John报警说妻子和两位老姐妹在一起时,警察问他“你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这一幕,更加可疑了。


除此之外,从情节上来说,电影后半部分是由John在船上看见妻子和两位老姐妹发展开来的,而到了结尾观众们意识到John其实是看见了未来——并且是自己死亡的未来。正如盲人姊妹所说的,其实John自己也有预见力,尽管他自己不知道,并且把未来的时态误认为现在,也因此才引发了一系列往返警察局的风波,也间接导致了他最后的死亡。这样一来,时间和因果关系串成了一个圈,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自证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Nicholas Roeg, adaptation, and visual motifs

这节课的期末纸我写了威尼斯疑魂,找资料时发现分析原著小说的论文屈指可数,反而很多写的是Nicolas Roeg 1973年的电影改编。这位Nicholas Roeg还导了大卫·鲍伊主演的《天外来客》(The Man Who Fell to Earth),一部我印象很差的电影,于是一直没有去看这部威尼斯疑魂,直到前阵子听影评人Mark Kermode说这是他认为非常“完美”的电影。看完电影改编,我的主观感受是导演确实把“改编”做到了极致,完完全全利用到了电影形式方方面面的表达能力:视觉,音效,剪辑。“改编”从来都不是关于忠实原著,没有必要以此为标准去衡量电影的优劣;更加有趣的解读是以原著为跳板,看电影如何在已有元素上进行探索和创新。「事实上,以本片在英国影评届的地位(2011年Time Out London将其评为“100部最佳英国电影”第一名),恐怕没有多少人会从“和原著对比”的角度切入。」


电影版最大的特点在于它充分利用了电影这个形式的表现力,把小说中似曾相识(deja vu)的氛围做得淋漓尽致。似曾相识的主题在原著中表现在:John看到身影像自己女儿的小女孩,夫妻俩在各处不停地偶遇两姐妹,在威尼斯不停地迷路和鬼打墙——要么是走了很多路又回到原点,要么是走不同的路线却从另一个方向来到同一条走过的小巷。而到电影里,似曾相识变成了无处不在。这要从开场的桥段说起——现在不上学,就不费劲搞一段sequence analysis了,但总的来说这一幕对整部电影的理解起了奠定的作用,因为其中有不少之后可以与之呼应的元素和动机(motif):



1)水的元素,从中引申出血、红色、雨衣,和倒影。小说中并没有这一段,也没有解释女儿是怎么死的;电影增加了淹死的情节,不仅介绍了水的动机,还暗示了John的预知能力——水泼相片,女儿穿着红色雨衣的背影流出了血一般的液体,而John也因为这不详的征兆奔向了女儿,尽管已经太晚。除了穿着红色雨衣的女儿,和后来穿着同款红色雨衣的杀人犯女矮人,更有趣的还有Laura穿的红色长靴和盲人姊妹的绿色雨衣,看起来材质都和红色雨衣非常相像——也是一种视觉重现(visual repetition)。

2)音乐的元素:一段仿佛初识谱的孩子弹的钢琴曲,原声音轨中叫“John's Theme”,之后分别又出现了三次。这也是电影原声创作中常用的一个手法:作曲动机(leimotif)是一小段和某个特定主题或者人物联系起来的音乐,在此基础上发展出几个略有不同的版本,比如大/小调变换、节奏调整、乐器编排等等。

3)教堂的元素。电影中不时有强调基督教的元素:John在威尼斯并不是度假,而是作为工程师/建筑师翻修教堂,并和那位神职人员打交道;Christine照片的背景设在教堂里,血蔓延开来的画面和电影最后John自己死亡的一幕相呼应。


伴随似曾相识(deja vu)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感(uncanny)。之前分析过太多次弗洛伊德的uncanny/unheimlich理论,这里不多说;一般着手点是uncanny和queer常有的联系,和潜意识中强迫性重复(compulsive repetitions)带来的uncanny。小说中没有任何对Christine的描写,她始终是以不在(absence)的身份存在的,而John把女矮人认成女儿是他潜意识的主观投射(projection)。作为一个从John主观立场讲述的故事,可以说Christine的死其实是被深埋并且被压迫的记忆,而结尾处的杀人女矮人则是“被压迫的回归”(return of the repressed)的魔鬼式化身。而电影中,这种对应性和二重性(双胞胎姐妹,女儿/杀人犯)演化为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多重性,持续的再看见和再遇见/预见,利用的是例如倒影、照片这样的意象/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