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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地狱的一镜到底《1917》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1-17 点击次数:65  



人类历史中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交战双方之间仅有几百米宽的狭长无人区。


战况凶险时,其中一方每天都有数万名士兵在这无人区中被机枪和大炮收割,使其成为史上最拥挤的坟场。


坟场两边的战壕里,刚刚还化身为死神的另一方士兵,要继续泡在灌满烂泥与污水的战壕中,与啃食尸体的老鼠和长出坏疽的残肢为伴,遭受感官上的恶心和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摧残。


然而,相较二战电影的群星璀璨,一战片在过去数十年里始终相对冷门,尤其缺乏影史留名的大制作佳片。毕竟,一战的胜利是属于英法的光荣,但好莱坞却在美国。


在电影视觉技术爆炸的近20年里,好莱坞把二战的若干次重要战役拍了个遍。远有《拯救大兵》,近有《敦刻尔克大撤退》、《钢锯岭》、《决战中途岛》,美军在二战中的每次亮相,都获得了光辉展示。


对英法来说损失更大、影响更深远的一战,却始终缺乏一部以现代影像技术直接表现战场的大制作电影,更不要说能媲美《拯救大兵》的影史级佳作。



这场战争结束102年后,英国人终于拍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战史诗《1917》。这部影片不止是借助现代影像技术对一战战场的真实还原,还是导演与摄影师的野心之作。全片只有一个拼接而成的“伪长镜头”,制造出如同电子游戏般的参与感和沉浸感,全程的镜头调度和光影使用令人叫绝。


美国科幻作家Harry Turtledove有篇极富想象力的短篇小说(They shall not pass)。在这篇小说中,按照《圣经启示录》所预言的那样,伴随着7声号响,撒旦从地狱中释放了无数恶魔,为人类降下灾祸。


不幸的是,撒旦把地狱通往人间的出口,选在了一战凡尔登战役英法与德国士兵的战壕之间。于是,对人类的惩罚没有按照《圣经》中的剧本那样上演,还没等到基督降世扫清邪魔,战场两边武装到牙齿、绝望到冷酷的士兵们,就用人间的机枪与大炮,把来自地狱的蝗虫与黑暗骑士全部轻松消灭了。


料理完这出小小的意外,两边的人类士兵马上又投入了原先的战斗中,刚刚落在魔鬼头顶的炮弹,再次落到了敌人的战壕之上。


其实,撒旦没有选错地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双方士兵据守的战壕之间,那片只有几百米宽、被称作“无人区”的狭长地带,就是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为了表现人间地狱的景象,过往的一战电影中,普遍对战壕和战场“无人区”的情景进行了详实的描述。其中最“精华”的部分,是永远泥泞的战壕,和四处窜来窜去、偷盗食物甚至啃食尸体的老鼠。但这些只是对感官的刺激,真正恐怖窒息的氛围,还要通过故事来体现。



本片对“无人区”的还原,堪称一战电影的典范。


《1917》里的故事,对整场战争中死去和活着的6500万士兵,以及战火延烧过的大半个世界,进行了高度浓缩。


两个普通的英军士兵,受命在8小时内穿过战场,阻止远处阵地中的1600名士兵,因为情报的不对称而跳入火坑,枉送了卿卿性命。


对于这样一个时间紧凑、人物单一、情节集中的故事,导演Sam Mendes选择了伪“一镜到底”的拍摄手法。


对本片而言,经过剪辑的伪“一镜到底”效果,绝不只是导演对镜头设计能力、场景调度能力的疯狂炫技。


通过“一镜到底”创造的临场感,观众第一次能够以亲历者的视角,随着两位普通士兵,穿过爬满老鼠的战壕,从尸体、弹坑间钻过铁丝网。


长镜头串联下的这些一战“精华”场景,让电影具有了电子游戏的质感,恍惚间好似在玩2016年发行的《战地1》。


除了精细的场景,导演还要在长镜头中挑战高难度的光影效果。


影片中在城市废墟中的一场戏,场景里有建筑燃烧发出的摇曳火光,更有照明弹划过天空时,闪现出的如白昼般的强光。残垣断壁置身在复杂的光影中,投下的影子也成了戏剧冲突的一部分。


在技术和视觉上大胆尝试,在故事上就要有所收敛。


在“一镜到底”的模式中,镜头永远追随主角,观众与演员一同失去了上帝视角,基本看不到战场全景,导演需要对信息做了必要的取舍和浓缩。


一方面,影片中只安插一些性格鲜明的配角,与主角进行简单互动,指引前进方向。


另一方面,影片也放弃承载太多宏大的主题主角二人组的信念只是“救命”,先是兄弟情,后是战友情,没有直接点出反战的主题,也没有情绪复杂的反面人物。


如此直来直去,一条路走到黑,是对“一镜到底”的更高层次贯彻。



从今天回溯,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一场奇怪的战争。


普法战争之后,欧洲经历了长达40年的和平。和平催生了西欧大国强盛的国力与盲目的自信。法国、德国和英国的无数国民,都认为自己生在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终将完成征服世界的壮举。


漫长的和平还换来了科技的飞跃。数十年来积累的新武器,逐渐成为殖民者的恐怖玩具,用来消灭亚洲与非洲落后的土生“野蛮人”。


然而,人类对战争形态的认识,远远没有跟上科技的发展速度。1883年发明的机关枪,在一战中首次大规模投入使用。1916年7月1日,仅此一天,英军就在索姆河战役中被德军机枪收割了6万条人命。


除了彻底改变战争形态的机枪,1874年发明铁丝网、1901年发明火焰喷射器、1915年发明迫击炮和1916年发明坦克,以及首次大规模使用的毒气弹、前所未有的火炮集群,都在一战中杀死了无数欧洲国家的年轻人。


有史以来第一次,人类被自己创造的杀人机器吓呆了。


除了武器之外,战场上的一切也都是致命的。战壕里的污水和老鼠会杀人;伤寒、痢疾、霍乱和寄生虫会杀人;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轻微伤造成的感染会杀人;能够互相传染的绝望也会杀人。


但是,战争总要硬着头皮打下去,士兵们只好把仇恨发泄到武器的操作者身上。他们优先杀死敌军机枪手,处决被俘虏的火焰喷射器手,向收容伤兵的医疗队肆意开枪。


凡此种种,模煳了一战中的正邪之分。


因此,二战电影可以肆无忌惮地表现英雄时刻,而一战电影能够抓住疯狂与绝望中的一点点光芒,展现活着的意义,就已经是上天的恩典了。


希望哪怕是电影中的士兵,流出的每一滴血也是有价值的。


(首发于橙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