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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见我的撒巴哈(上)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3-11 点击次数:353  

巴尔干半岛的早春,连绵起伏的丘陵缓坡铺上了枯黄淡绿交错的颜色。棺材匠的毛驴不肯干活,可怜的老人只好自己扛着棺材,蹒跚而行,被毛驴远远地甩在后面。可是草原一望无际,路途遥遥无期,他实在受不了了,就放下棺材大声呼叫毛驴的名字:“米丽察!” 顿时,轻快的吉普赛音乐应声响起。镜头掠过奔腾的骏马和懒洋洋的羊群,落在一条尚未竣工的铁轨上,一个胖乎乎的邮差正架着滑车前往塞尔维亚人的村庄。住在村里的工程师卢卡敲开一只鸡蛋,兴高采烈地喝上一口,和正在练球的儿子和正在唱歌的老婆告别,驾驶着自制的破烂铁轨车去城里工作。与此同时,邮差进村发信,有幸目睹了一只雏鸡破壳而出的瞬间,不得已由衷地感叹:“生命是个奇迹!”
《生命是个奇迹》是前南斯拉夫导演埃米尔•库斯图里卡2004年的作品。在电影界,“库斯图里卡”简直就是疯子的代名词。诞生于萨拉热窝的库斯图里卡虽是穆族人,但他内在的自我却是一个典型的吉普赛流浪汉。这个家伙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是朝着天空发射几百发子弹,然后享用早餐。他的片场永远像巴尔干半岛的政局一样混乱。他痴迷吉普赛音乐,崇拜山羊、鹅等动物,喜欢玩炸药。他的电影充斥着超现实主义和荒诞不经的黑色幽默,他的作品很少没有争议……也许这些对于一个特立独行的导演来说都不算什么,但是另一件惊人之举则绝对能够说明他的疯子作风:在西欧和北美的电影圈子获得成功之后,他花掉所有财产外加大量贷款,在老家的一个海拔3000英尺的山区修建了一个村庄,立刻负债累累,对此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乌托邦。”然而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从学生时代开始,他的电影就引人注目,仿佛每一部作品都是为一个奖项而生。迄今为止,54岁的库斯图里卡总共拍摄了大大小小17部电影,就在三大艺术电影节获得16次提名,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39岁的时候就已经两度获得嘎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库斯图里卡有太多旷世杰作,《生命是个奇迹》是其中比较典型和成熟的一部。成功的电影能够让观众在几分钟之内辨识出它的基本元素,并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中,用粗扩的线索贯穿起精致的细节,把这些元素的美学功效和影像寓意发挥到极致。如果从这个标准来衡量,那么这部电影早已超越了“成功”的界限。从第一个镜头开始,浓郁的巴尔干乡间气息已经肆意弥漫:鲜明的色彩,轻快的剪切,传统的吉普赛音乐,纯正的巴尔干山区风景。库斯图里卡像交响乐指挥家一样激情洋溢地编织着各种元素,在两个半小时之内,塞尔维亚人的家庭和爱情,巴尔干的政治和战争,主人公的幻想和现实,生命的各个维度纵横交织着一气呵成,在它们的烘托下,一个属于平凡人的不平凡故事粉墨登场。

卢卡和铁路

卢卡是个工程师,负责把铁路修进山区。在卢卡心目中,生活就像修铁路一样,只要搭建一个与现实相仿的模型,安排好各个细节,然后一切就能够像铁轨一样简单到笔直。生活中复杂和危险的东西似乎都和他无关。他对政治抱有天真的幻想,单纯地热爱祖国;对战争怀有本能的恐惧,持有淳朴的良心。他平时研究铁路的规划,闲时去城里的管弦乐队吹吹笛子,如果生活在和平昌明的年代,他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工程师。然而老天爷喜欢有滋有味,不喜欢平平淡淡,所以幻想和现实之间必须存在尖锐的冲突和强烈的张力,卢卡的命运就是这种冲突和张力的化身。他的生活并非世外桃源,实际上危机四伏:妻子嘉德兰卡本是个女歌手,因为受不了乡下的寂寞而变得疯疯癫癫;儿子米洛什一心想去贝尔格莱德踢球,也抱怨爸爸妨碍了他的理想;更为严重的是,野心家菲力波维奇正在策划暗杀市长的阴谋,塞尔维亚人和穆斯林的战争一触即发。一直以来,卢卡以一种乐天派的乌托邦精神在火山口搭建香格里拉,直到市长被刺,战争爆发,妻子离开,儿子被捕,最后,听到军人阿列克西奇的一番揭露真相的教训,他才清醒地意识到现实的残酷和自己的脆弱,并第一次动了自杀的念头。他选择去撞火车。而在最后关头,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促使他纵身一跃。铁轨没有夺走卢卡的生命,反而给他送来了意外的礼物:穆族少女撒巴哈。民兵把俘来撒巴哈交给卢卡,提议他用这个穆族女孩换回米洛什。想不到卢卡却和这个单纯的姑娘坠入爱河。重返青春的爱情给他点燃新的幻想,也再次将他推进幻想和现实的战争:撒巴哈不幸被穆族枪手击中,为了抢救她的生命,卢卡不得不把她交给军队。最终,撒巴哈被交换回国,米洛什也被敌方释放。与妻儿团聚的卢卡反而陷入绝望,因为他已经把赖以为生的幻想交给了他和撒巴哈的爱情——幻想的可怕在于,一个新的幻想以及它的破灭,能够将曾经的精神寄托消灭得干干净净。撒巴哈带走了卢卡的希望,妻子和儿子都无法给他提供安慰了。万念俱灭的卢卡再次选择了死亡,他走进隧道,把头紧紧地贴在铁轨上,这一回他的决心坚定。幻想和现实的冲突,以及人在这场冲突中的悖谬处境,全部凝聚在这幅令人窒息的画面中:这条铁路的每一寸都凝聚着卢卡的幻想,从最初投入于事业以逃避政治问题,到最后和撒巴哈约定乘火车远走高飞,铁轨一直是卢卡驶向幻想的出路。而现在,这条卢卡亲手修建的铁路和飞驰而来的火车即将携手结束他的生命,让活在幻想中的人也死于幻想。然而,库斯图里卡没有让宿命夺去奇迹的机会,而是给卢卡安排了一个童话般的结局:千钧一发之际,棺材匠的毛驴米丽察拯救了他。差点穿过了死亡关的卢卡激动万分地抱住米丽察的脖子,终于领悟了生命的真谛:活着,活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奇迹呢?
在电影中,铁路这个意象不仅承载着卢卡这个人物的幻想和现实,更以一种悖谬的方式凸显了东欧在现代化进程中遭受的历史苦难。卢卡搬到山区去修筑铁路,本来是想要过一种远离城市的田园生活,然而隔离却注定不是铁路的使命,它给这个边境村镇运来了篡权的政客和荷枪实弹的军队,反而破坏了这里的原始和淳朴。怪不得深谙真相的米丽察要反复阻挡铁路以示抗议,棺材匠和邮差还以为它是情场失意自寻短见。用工业社会的典型产物来影射新文明的冲击和旧世界的丧失是库斯图里卡的一贯手法,而大师的剪裁功底又赋予这个意象以惊人的表现力。在他的另一部大作《地下》中,与世隔绝了多年的哑巴重返外面的世界,惊恐地迷失于城市地铁工程区的那一幕也相当刻骨。在这两部电影中,没有天空的城市和波斯尼亚的山区各自携带着斯拉夫人的永恒乡愁,最终,它们一个被地下的铁路,一个被地上的铁路所摧毁。


嘉德兰卡和音乐

如果把卢卡的生活划为幻想和现实两个部分,那么,嘉德兰卡首先是一个幻想,她和“完满”的家庭生活一起成为卢卡躲避现实伤害的精神安慰;但是,在新的幻想诞生于卢卡和撒巴哈的爱情之后,嘉德兰卡就成了无可奈何的现实,像绳索一样拖住卢卡想飞的翅膀。不过,卢卡那条分割现实和幻想的铁路并不是这个女人最贴切的意象,她是属于音乐的。
嘉德兰卡本来是个女歌手,在乡下却只能做一个家庭主妇,我们不知道她是随卢卡搬到乡下之后才变得疯疯癫癫,还是生来一直如此。但毫无疑问的是,嘉德兰卡的精神状况是这个人物的重要特征。她整天给城里的朋友打电话诉苦,怀疑自己患有绝症却又害怕去医院,自认为是卢卡的安娜卡列宁那,而这些都和乡下的枯燥生活有关。在内心深处,嘉德兰卡是一个热衷于流浪的吉普赛女人,她恨卢卡把自己困在了这个偏远的村庄。后来,就在战争爆发前夕,她终于按捺不住,和一个乐师逃往贝尔格莱德。令人吃惊的是在卢卡爱上撒巴哈之后,被情人抛弃的嘉德兰卡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并且立刻开始指责卢卡和撒巴哈的奸情,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自私、冲动、神经质,作为一个妻子的嘉德兰卡具备了吉普赛女人令人无法忍受的所有特征,然而作为歌手的她却疯狂得迷人。嘉德兰卡的音乐是整部电影的重要意象,她的第一个镜头就是坐在自家门外的吊椅上练习一首曲调疯狂的高难度美声(这支曲子也是贯穿电影始终的配乐),而她最为重要的戏份则是在铁路通车典礼上的表演,那场戏也是库斯图里卡电影特有的神来之笔:在狂热的吉普赛音乐中,嘉德兰卡表演着怪诞滑稽的舞蹈,取代了市长地位的菲力波维奇得意洋洋地跳上火车头,与此同时,塞尔维亚国旗缓缓升起,卢卡心怀崇敬地仰望,而阿列克西奇上尉立刻起身敬礼,一切都在耳不暇接的吉普赛音乐中迅速升温。斯拉夫人的浪漫本性参与了战争前夕的政治狂热,这既是一种致命的危险,同时又反映了人性的单纯和无辜,因为正是对音乐的热爱实现了这个民族的内在凝聚。连菲力波维奇这个准大反派也很难让人毫无保留地恨之入骨,特别是在刺杀市长的那场戏中,听到民族音乐的菲力波维奇情不自禁地和市长一起翩翩起舞,而同时,他手下的狙击手正在装上刺杀市长的子弹。
纯正的吉普赛音乐一直贯穿这部电影,此外还有好几场众人在音乐中跳舞狂欢的戏份。库斯图里卡是吉普赛音乐的狂热爱好者,曾组建过一个名叫“不抽烟”的吉普赛乐队,而《生命是个奇迹》的部分电影原声就是他亲自创作的。在库斯图里卡看来,音乐是斯拉夫民族性格的真正骨髓,从而也理所当然地是斯拉夫电影的核心元素。在《生命是个奇迹》中,嘉德兰卡被特意注入了一种夸张化了的吉普赛气质,是承载音乐元素的主要角色,而其他人物也无不和音乐有关。库斯图里卡让每个人物拥有一种适合他们特征的音乐,又把每个角色的音乐汇为一股展现民族性格的意象之流:嘉德兰卡的舞步和歌声象征着毫无拘束的想象力,菲力波维奇的萨克斯管充满了放荡不羁的情欲,米洛什和队友们所痴迷的摇滚乐表现了斯拉夫年轻人的激情和力量,而卢卡的笛子则是一种面对苦难的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