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资讯〉

《事物的状态》:持摄像机的幸存者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6-02 点击次数:86  



他在左边,他在右边;他在激情歌唱,他在自言自语;他唱“好莱坞是个美好的地方”,他说“我知道该如何讲述故事”——弗里德里希和戈登,似乎都在各自的场景里,都沉浸在忘却外部事物的状态中,相别相异,彼此交叉,却又彼此独立。一个是制片人,一个是电影导演,似乎只有在这样相异的场景中,他们才脱离于同一个故事,才沿着各自的轨道叙述,才进入一种隔绝状态。


以及在疾驰的这一辆房车,分明是独立于外面的城市,外面的街道,甚至外面的红绿灯。洛杉矶,好莱坞,电影,甚至都不是他们被隔绝在彼此场景中的唯一背景。起先他们争论,他们质疑,关于一部电影如何投资,如何结束,关于戈登如何消失,如何躲避,关于在里斯本小镇的剧团演员如何生存如何继续,弗里德里希是告诉终于被找到的戈登:“我是在进行另一场战争。”这战争似乎并不仅仅在于如何拍好那一部电影,更在于给每个人一个交代。但是只抱着那只小狗的戈登却说,弗里德里希前辈子就是那一只小狗,小狗的生存是需要主人的存在,是需要主人的拥抱,但是这一种拥抱的意义是更无法脱离主人,一部电影是不是也像一只小狗的生存一样,是不能缺少制片人的?所以在电影陷入资金困难没有胶片继续拍摄的时候,弗里德里希的确像一只小狗渴望一种拥抱,但是戈登显然已经无力维持这一种状态,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向何处,自己如何躲避困难,曾经他可以选择欧洲的25个导演,自主权在他那里,但是现在,连最后的镜头都无法继续,他只有在失踪的状态中,才让自己避开种种的困境,才让自己成为幸存者。



“他们在找幸存者。”似乎是电影本身的台词,却也是戈登自我生存的一种写照,“如果我有故事,我可以10万美元卖掉。”似乎整部电影缺少的一个故事,如果有故事,就会有长镜头,如果有故事,就会有探索者,如果有故事,当然也会有资金和投入,如果有故事,无论是弗里德里希还是戈登,都会是幸存者。但是,这个故事像是虚构的,是同样的故事,却也是不同的故事,“电影不是关于生活逝去的,谈谈现实吧。”为什么弗里德里希又将现实推到戈登面前,又用现实取代故事?或者只有在现实中解决问题才会变成真正的幸存者,那时候,戈登便唱起了“好莱坞是个美好的地方”,好莱坞的美好是关于电影的美好,是关于虚构的美好,但是这种美好对于戈登来说,却只是一种无奈和嘲讽,陷入到这样一种资金危机,美好的故事在现实面前已经变得支离破碎,而弗里德里希的自言自语却是对于这种无奈的解读,“我知道如何讲述这个故事,大多数故事会结于死亡——这是最后的归宿,首先是死亡,然后才是爱情。”


在不同的场景中,无论是对于好莱坞的讽刺,还是对于死亡归宿的解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车上,看起来他们都是幸存者,都能以旁观的方式看待危机,但是当他们在这个无法下车的城市转了一圈之后,再次回到上车的老地方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循环中走出了困境,甚至戈登和弗里德里希打开了车门,他们拥抱、告别,“我们成了幸存者。”但是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以这样的故事结局收场,一声枪响传来,戈登倒地,弗里德里希拿出摄像机,拍摄枪击的现场,而紧接着又一声枪响传来,摇晃的镜头里,只有那疾驰而走的车,只有不再平衡的世界,只有永远无法逃离的城市。


死亡是最后的归宿,这是预言?枪声之后的确是死亡,戈登的死亡,弗里德里希的死亡,似乎谁射出子弹并不重要,它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甚至是另一部电影的线索。而戈登和弗里德里希遭受袭击是一部电影的归宿,还是现实的归宿?在戈登倒地的时候,弗里德里希拿出的是摄像机,而这只摄像机不是为了获得现场的证据,在房车上他也曾拿出摄像机,对准戈登拍摄下镜头,摄像机对于一个导演来说,意味着工具,意味着影像,意味着故事,而只有摄像机存在,故事才会延续,也只有摄像机不关闭,摄像机后面的人才会成为幸存者。所以弗里德里希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以手持摄像机的方式,保留的是故事后面的幸存者。



摄像机让故事成为故事,让现实成为故事,也永远会有幸存者,所以在开场的那个《世界末日》电影里,当几个人深陷生存困境的时候,马克也是手持着摄像机,对着昏暗的阳光,对着废弃的世界,对着频于死亡的同行者,不停地拍摄。翻牌自罗杰·柯曼的名作《世界末日》,绝不仅仅是再现世界末日的恐怖,那些演员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布,戴着过滤光线和空气的眼镜和口罩,这是一种隔绝式的生存方式,但是这无非也是一种电影需要,表现的是末日降临前的恐怖,那个男孩受到感染面部开始熔化,而女孩伸手去拿树上的树叶,手套也马上熔化了,他们像是世界末日里的幸存者,但是这种幸存随时可能会遭遇死亡,随时都会变成非幸存者,男孩就是因为熔化,最后窒息而死,大家只能抛弃他。但是在如此的场景里,马克却手持摄像机,摄录下寻找大海的每一步,所以只有马克才会成为真正的幸存者,只有镜头不死,摄像机后面的那个人才会不死。


一部电影,一个现实,当那幻化的滤镜去除,当一声“戏结束了”喊出口,世界末日又回到了现实,只是现实也还是另一部戏,一部弗里德里希和剧组35个人在一起的电影,一部关于“事物的状态”的电影。电影中的电影,现实中的现实,以及摄像机里面的摄像机,仿佛就是以这样戏中戏的方式包围住一个系统,而只有那摄像机才能打破这样的封闭,才会留出一个口子,才能制造最终的幸存者。所以当回归到一部电影的拍摄时,当剧组陷入到资金困难的时候,每个人都渴望寻找到突破的方式,而每个人几乎都以“摄像机化”来脱离电影返回现实。


马克总是泡在浴缸里,然后在上面架设一台摄像机,拍下浴室里自己的生活。他是摄像机里面的人,也是摄像机拍摄的主体;丹尼斯会打开收音机,听着音乐,或者打开地球仪,寻找剧组拍摄电影的这个里斯本小岛;拉小提琴的女子总是打开秒针节拍器,等赤裸入睡而失眠的时候,再次打开,听着那富有节奏的声音,寻找一种不死的象征;年迈的乔坐在床上吸烟,却打开那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即使总是反复播报着调频的波段却没有任何节目,乔也从来不打算关掉……所有人,在电影拍摄陷于困境的时候,似乎都陷入到“我在这里干什么”的疑惑,都会冒出明天何处去的焦虑,对于他们来说,这一个小小的岛,这一部没有结局的电影,都将他们和世界隔绝开来,仿佛世界就剩下发出巨响的大海,废弃的建筑,无聊的黑夜,没完没了的喝酒。


有人就当是自己的假期,忘掉现实中其他扰人的事物;有人在晚上做爱,寻找冷漠的感情里的自我存在;有人回忆自己13岁时因为下巴的毛病而被怀疑得了癌症,却欣喜地发现自己也是幸存者;母亲和孩子一起,在高高的山上俯视大海,发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由光和影构成的”的感慨;而安娜在阅读电影小说的时候,爱上了随时写随笔的习惯,在那间酒吧她写下关于时空的句子:“在里斯本又在哪里?今年又是哪一年?”哪里与何时,都是一种现代人迷惘的症候,在一个小岛,在一个剧组,在这像是隔绝的世界里,到底是现实进入了电影,还是电影取代了现实,而他们,是活生生的自己,还是被指挥的演员?



在那次晚宴上,弗里德里希对着迷惘的剧组人员说:“所有一切都是虚构的,故事只有在故事之中,所有的故事都有个结局。”赢得了掌声,似乎人们都在间离效果中暂时从《世界末日》的电影中脱离出来,从虚构的故事中脱离出来,所以大家都以“摄像机化”的生活让自己成为幸存者,无论是架在浴室里的摄像机,还是不停重复的收音机,无论是秒拍节拍器,还是地球仪,都变成一种幸存者的象征,以旁观的方式给另外的自己留出一个位置,也只有在这种暂时逃离的状态中,才能让自己成为幸存者。


而其实,本来以为他们被禁锢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但其实随着不断地摄影机化,不断地旁观化,世界却是慢慢地打开,开了门出了旅馆,其实是一个小镇,公交车,酒吧,电话亭,机场,火车站,一应俱全,或者只有在这开放的场景中,他们才是一群生活在现实里的人,也或者只有在这样的现实里,安娜才会有时空的焦虑。而当弗里德里希用梯子进入戈登在里斯本小岛上的居处的时候,发现丹尼斯就在里面,他似乎已经知道了戈登失踪的原因,知道了这部电影搁浅的原因,而那些戈登留在屋子里的电影预算和开支情况,似乎早就将这个故事带向了预设的结局里。故事返回现实,不是意味着问题的解决,而是变成了新的问题,戈登为什么要失踪?丹尼斯为什么会在里面?那部电影意味着什么?“日日夜夜,马克在爬上山丘……”那一张模糊的影像照片,似乎是关于电影的,却在弗里德里希那里,变成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在电影世界里,永远是用循环的镜头制造虚假的故事,用逃避现实的方式变成幸存者。


所以弗里德里希导演的这部电影,是他的第一部电影,也可能是最后一部电影,第一部是在电影意义上的,而最后一部却是在现实意义上的——现实就像那晚那根枯树,被海浪卷着抛向房间,然后击碎了玻璃。玻璃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隔绝,但是当玻璃在外力作用下破碎的时候,界限被打破,制造了新的危险,而新的危险也意味着新的可能。所以在这样现实的线索中,弗里德里希告别剧组,告别里斯本,告别欧洲,返回洛杉矶,寻找失踪却存在的戈登,并且以手持摄像机的方式让保留幸存者,并且告诉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好莱坞是美好的,可是也是残酷的,世界末日不是一部电影,是现实的隐喻,所以戈登对于好莱坞虚构世界的嘲讽,无非是关于脱离现实的电影制作模式的一种感触,人被关闭,人被隔绝,人成为无法脱身的演员,人找不到现实的时空,对立而隔绝,世界被分成电影和现实,被分成房间里和房间外,被分成小镇外和小镇里,被分成欧洲和美国,就像是这一部黑白电影一样,在色彩的强烈反差中制造这一种孤独感。在这样的“事物的状态”中,也似乎只有在那手持摄像机的行为艺术中,才让自己成为幸存者,但是幸存其实是不幸的开始,所有的故事都会以死亡的方式找到它的归宿,当枪声响起的时候,倒下的是好莱坞的梦想,倒下的是虚构的故事制造者,倒下的也是那摄像机后面作为象征的幸存者,就像弗里德里希说过的那样:“有些电影不是脱离于现实的,它本身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