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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爱》人间烟火,汤池和餐桌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6-28 点击次数:42  



日本家庭电影里的女性总给人一种温柔、隐忍、善良的印象,素净的脸、颀长略泛青筋的手还有万年不离手的汤勺和系在腰间的围裙。在镜头前她们总是低着头、专注地做着家务,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氛围,整个人饱和度极低,和竹门、白色的玄关、堆满五颜六色食材的操作台和谐地融为一体,就好像一件沉默的家具,你很难察觉到她的存在,却会轻易发现她的缺席。


第一个镜头的被摄对象是矗立在典型日式建筑群中的高大烟囱,接着给出关键信息——“像蒸汽一样失踪的店主”,下一个镜头又是俯拍建筑,随后女主人公出现在重重房檐形成的空间一角,身上和晾晒的衣物都以白色为主色调,日光状态下人物几乎无法被分辨出来。后面叙事缓缓推进,母女的晨间对话似乎没有透露出更多的信息,细心的观众或许会注意到父亲的缺位,但画面始终被两位女性和有序的摆设所填满,并没有出现留白或空挡来暗示重要人物的不在场。母亲的肢体动作更多,控制着(电视)声音和画面的延展。



女主要解决的第一个危机是女儿安澄的厌学。剧情设置了两次冲突,第一次被母亲温和地化解了,好像校园霸凌也没什么了不起,如果女儿想息事宁人那么母亲也就微笑面对。日剧或日影常常出现这样看似毫无意义、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镜头在微笑明亮的母亲和低头抽泣的女儿之间切了几个来回,本该激烈的情绪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被消融了。在我的个人经验当中,母亲是强势的,在学校受了委屈向母亲哭诉的结果只有一种就是拦着母亲向肇事者同学的家长告状。当时的我和影片中的女儿一样都是懦弱的,而影片中的母亲这时选择顺从女儿的心理,她不想爆发就不爆发,只当青春期的一个小插曲。母亲和老师的对话第一次出现了“消失的父亲”,但缓慢的节奏和清新明亮的画面不会让人产生这是一个悬疑失踪案的联想,相反会立刻把这一核心事件和女儿被霸凌联系在一起,更多地对女主人公产生共情。女儿也完成了从拒绝坐母亲的自行车上学到在后座上靠着母亲的后背恣意哭泣的转变,瘦削的母亲成了她高大的精神支柱。


父亲的回归并没有彻底解决安澄的不安全感,她的成长是在母亲的推动下进一步完成的。女性之间的竞争甚至敌对关系贯穿了整部影片。在学校,安澄无缘无故被女同学孤立、在家,她某种程度上需要和妹妹鲶子“共享”父亲,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也存在某种张力,她对母亲有一种既轻视又向往的情感,在内心深处,她觉得母亲作为女人是失败的,因为守不住父亲,但在生活中母亲的形象又是高大的、坚强的,因此当母亲对她的质疑一再给予“我懂”的回应时,她才终于体认到母亲和自己一样是弱者,但是弱者也可以坚强地奋起反抗,改变自己的现状。当然母亲给予的“武器”——内衣,也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个梗是开头大概第三个镜头就被交代过的,导演的细腻和对剧本的推敲真的是非常细腻和认真。


第二个危机是女主自己的癌症,穿插着丈夫和外遇的女儿鲶子小妹妹找妈妈的故事线索。当鲶子失踪后,父亲幸野毫无头绪,而女主却精确无误地知道她一定在出租屋等着自己的妈妈回来。几个闪回镜头以第三人称视角交代了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女孩的前传,因为接在鲶子的故事线当中,理所当然地让观众以为小女孩是鲶子,而在影片接近结尾才透露其实这是女主的回忆,她也是被抛弃的孩子,因此才能体会安澄和鲶子的情感。


故事接下来必须揭开更多的谜团,因此女主带着两个女儿开始驾车旅行。路上遇到了搭车客拓海,女主第一次表现粗对生命的留恋和不甘,“我认真生活却不久于人世”、有人挥霍生命却有大把时间造作。命运的无常就此体现。路上她们看到了白雪皑皑的富士山,浴室里挂着富士山雪景图,在葬礼上女主的照片就挂在这幅画的前面,一连串的意象连接帮助女主完成了某种轮回,就像这座火山,她静默地注视着一切,从不伸出改变命运的手指,却默默地帮助他人实现心灵的蜕变。


在葬礼上,女主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躺在色彩绚丽的花海中,这或许是她在全片中最艳丽的一刻。镜头先是对准她的脚、手然后是脸和全景俯拍,这样的镜头语言暗喻着一个女人的一生,她的双脚走了千里却没能走出家庭,她的双手是家庭的支撑,最终却因病痛而克制不住地颤抖,而命运也让她永远无法触摸亲生子女或父母的脸庞。她最喜欢红色,衣着却永远简单朴素,她就像那些在生命中被我们轻易忽视的人,默默地释放着自己的能量,守护着某个人、某件事。



烟囱是影片的第一个关键象征物,基本可以视作女主的化身。烟囱是澡堂营业的关键,因为父亲的失踪,澡堂歇业,烟囱不再冒烟成了一个摆设。澡堂是父亲继承的家业,他的回归让烟囱“复活”了。父亲大概是个不错的木匠,主要的工作是劈木头烧锅炉,兼职打小钢珠(泡吧撩妹/弟)、偶尔做个木头金字塔哄老婆开心。


烟囱红火地冒烟象征着家庭回到正轨,直到女主在病床上咽气后,剪辑将画面直接切到了不再冒烟的烟囱,接着就是女主在澡堂举行的葬礼。到这里,几乎所有的邻里街坊都来悼念,几个俯拍镜头进一步强化了女主的核心地位,她不仅是家庭的支柱、维持澡堂运营的关键也是邻里所尊敬的人物,大家来到澡堂社交、自然也就和女主以及幸野一家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利益共同体。


女主离世后,接替她在家庭中女主人位置的是幸野的第二任妻子(安澄的生母酒卷小姐),曾经女主是希望由安澄来接管澡堂的,还让她坐上柜台,当时安澄说“这个位置是妈妈的。”虽然安澄的短信透露出在她心中“妈妈”始终只有女主一个,但是在葬礼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则是酒卷小姐。导演通过服装体现出人物身份的变化,虽然名义上酒卷小姐成为了女主人,但她的回归需要安澄的“指路”、她做饭戴的围裙也不是女主曾经戴过的、坐在澡堂柜台上时穿的也不是绣着“幸野”字样的浴衣而是表示肃穆的黑色礼服。


接替父亲烧锅炉的角色则变成了搭车客拓海,甚至导演还意味深长地加入了一段父亲和拓海“打情骂俏”的片段,或许是一种男性之间亲昵的表现,也或许是为了体现父亲不拘小节的个性,毕竟拓海不同于酒卷小姐或者妹妹鲶子,他和这家人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存在的血缘关系,也不同于侦探,他并不是推进女主反思生命或作出决定的因素,相反他是一个被女主“点化”、开始改变人生信条的“受益者”。


妹妹鲶子尚且需要“努力工作”以留在这个家,那么拓海也必须从某种程度上达到同样的标准才行。酒卷小姐是聋哑人,承担的是家务,或许拓海除了劳力之外,还要承担起某种“妻子”的角色也尚未可知。在影片结尾,镜头分别聚焦父亲、安澄和妹妹、酒卷小姐和搭车客拓海,拓海在木柴里加入了红色燃料,烟囱冒出了红色(母亲最爱的颜色)的烟,接着镜头再次俯拍建筑群,呼应了主题“她的爱让水沸腾”,她以这种方式永远温暖着家人。


这部影片少见地没有出现“日剧跑”,更多的是室内场景、母亲的单车、还有父亲的红色轿车。关于女儿安澄的危机,剧情前后铺垫了不少相关的线索都在影片后半段给予了呼应,比如母亲最爱的红色,还有固定时间送来高足蟹的酒卷等等。关键的剧情推进基本都是在餐桌上完成的。厨房和餐桌无疑是一个家庭里的女主人所支配的重要空间,也是影片第二个重要的象征。



父亲的回归也是回归到餐桌上来,每一个新加入的成员都必须完成坐在餐桌边一起吃饭这个仪式,(可能同父异母)的妹妹、路上遇到的搭车客拓海(只喜欢搭红色的车)、女儿的生母。私家侦探和他的小女儿真由是例外,他们并没有进入这个家庭,更多地是充当了推动情节发展的外在力量。第一次帮助女主找到了失踪一年的老公幸野,第二次帮助女主找到了失踪多年的母亲;在女主死后侦探也终于借葬礼的机会向小女儿真由告知其母已死的真相,要知道孩子对生死的认知是非常模糊的,而女主是一个生前和真由有许多交集甚至部分地充当起她母亲角色的这样一个人,她的离世对真由来说是非常直观的,让她明白死亡的真正意义。


作为一个幼年就遭到母亲抛弃的女孩,女主走过了和安澄以及鲶子相似的道路,缺席的父亲/母亲,未被兑现的诺言,让她必须强大起来。女主是温柔的、宽厚的,仅有的三次爆发也带着一种忍无可忍的无奈。第一次在找到失踪的丈夫时,失手拿起汤勺打破了他的头;第二次扇了安澄的生母、酒卷小姐一耳光;第三次在生母拒绝承认自己后拿起院墙上的小狗摆件打破了窗玻璃。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得知自己命不久矣蜷缩在浴室里哭泣,但接到安澄的电话还是强撑着平静的口气说回去给你做咖喱饭;看到丈夫努力摆出人体狮身人面像躲进病房痛哭,说着“我还不想死”。


在生命走向终点的几个月,她有所坚持也有所改变。第一个改变的是对待安澄的态度,曾经女儿不愿意面对在学校遭遇霸凌的事实,她就顺着女儿不作为,但是再次出现制服失踪的事件后,她激烈地反弹,要求女儿去争取权益,因为她无法再保护她了。她扇酒卷小姐巴掌更多地是出于对安澄的心疼,她不愿意安澄遭受和自己一样的命运,却无奈死神作祟,她想担负起自己的生母、酒卷小姐所逃避的母亲的义务,但上天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她让安澄学习手语是希望有天能和生母相认,无奈自己的癌症提前了这个时间。她也只能替安澄、替自己扇这个“生母”一巴掌,她代表的是所有被抛弃的孩子。日本社会的畸形在这里可见一斑。女性的生活步履维艰,不论是鲶子的妈妈也好,酒卷小姐也好,甚至是女主的生母也好,出于某种原因孩子成了她们的负担,在摊上一个像幸野这样不着四六的丈夫,她们似乎只能选择抛弃孩子。她们或许会投靠新的男人,或许会自谋生路,显然带着拖油瓶的女人是难以被社会接受的。女主作为幸野的第三任妻子,能够坚守十五年的时间照料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容忍丈夫的不靠谱,其实也是一种被抛弃者的“且行且珍惜”心理。


到这里就足可以看出其实女主的人物设定并不是什么活出真我、把握生命的“被解放”的女性。她带着两个女儿出门旅行甚至也只是为了告诉安澄她的身世真相。曾经她也感叹“一辈子只直到日本一个地方真是太遗憾了”,然而她并没有抛弃澡堂的生意和丈夫孩子,而是拼尽全力试图让生活恢复以往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她的这趟旅行是为不靠谱的丈夫找到“接盘侠”才发生的。酒卷小姐和拓海就是她的某种分身。侦探最后说“双叶(女主)真是了不起的人呐,感觉可以让人为她做任何事情,可能也是因为她为大家做的更多吧。” 女主的一生似乎都是再为他人做嫁衣,连死亡和葬礼都承担起揭开别人心结的作用。她是万千放弃了理想(到埃及旅行)、扎根日常、担负责任的女性的缩影。追逐梦想的人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而温柔善良的人留给世界的是沸腾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