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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与小偷》“只有滋养心灵的东西才能使他快乐”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7-29 点击次数:29  



马里奥•莫尼切利,一位乌发浓眉的意大利帅哥,时光暗换,转眼成了一位须发如雪,满脸皱纹的老人,2010年11月29日,他在罗马的圣乔凡尼医院跳楼自杀,享年95岁。


他的眸子在每一张定格的照片上都闪烁着永恒的穿透人心的光芒。年轻的时候,那是自信、专注、警惕和质疑的光芒。他弯弯的两道眉毛像一副笑眼讲述着幽默的故事。年老之时,眼睛的光芒犹在,却似蒙了一层清泪,如洗过一般。他的褐色瞳仁溜圆,仿佛两轮满月照亮了他衰老的面庞。一望而知。湖水是大地的眼睛,而马里奥的眼睛就是湖水。


他真是让我感到好奇。


一位喜剧大师,嘴角没有一丝嘲弄的微笑。深陷的法令纹,尤其是他的眉眼,都是关于冷暖人生的绝妙的暗语,仿佛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分裂着悲悯。


其实,如果了解莫尼切利的生平以及意式喜剧的品质,就不难理解他何以被时光偷换成这样。莫尼切利出生于1915年,一战爆发以后的第二年。当他24岁的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意大利处在战争的漩涡当中,社会动荡,经济萧条。二战以后的50至70年代,意大利电影经历了一个黄金时期。莫尼切利在这个时期执导了数十部电影,在一个人才辈出的时代,他跻身成为意大利式喜剧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可见,他的才华征服了多少观众。



何谓“意大利式喜剧”?据莫尼切利自己来说,他认为喜剧并非他的发明,而是意大利文化当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据说,他们最重要的一本书叫做《喜剧》,可以说喜剧是意大利的国民性。如果这样说有些抽象,不妨让我们想一想《美丽人生》这部著名的意大利电影。主人公圭多是一位生性乐观,对生活充满美好向往的犹太青年,然而纳粹反动势力的阴影笼罩着意大利。他与妻儿被强行送进了犹太人集中营。圭多在集中营里面表现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人格魅力。他以游戏的方式使得儿子的童心免受伤害。这便是意大利人的豁达、幽默的生活态度。


用宗白华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以一种拈花微笑的态度同情一切;以一种超越的笑,了解的笑,含泪的笑,惘然的笑,包容一切以超越一切,使灰色黯淡的人生也罩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我以为莫尼切利拍摄于1951年的《警察与小偷》也体现了上述特征。值得一提的是,莫尼切利不但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同时也是编剧,该剧于次年的第五届戛纳国际电影节获最佳剧本奖。扮演小偷的“多多”获意大利国家电影新闻记者联合会最佳男演员银绶带。


莫尼切利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道,这部电影的灵感产生于50年代的意大利,作为战败国,他们受到美国的援助。电影当中便安排了一个美国人叫罗库曹,小偷埃斯波吉托用一枚假的罗马古币骗了他50元美金。谁知罗库曹正是美国慈善事业委员会的主席,他是到意大利来向贫民发放救济物资的。埃斯波吉托也想骗一点救济物资,却没有料到对方是罗库曹,于是两人碰了个正着。罗库曹大喊起来:“啊,你这个骗子,抓住他,抓住他。”埃斯波吉托慌忙逃窜,罗库曹撇下救济现场,紧追其后,在场维护秩序的警察波多尼也跟了出去,于是,一场妙趣横生的追逐好戏上演了。



小偷跳上一辆的士,躺在后座上以藏身,司机说:“你在捉迷藏啊?小偷说:“嗯,是啊。哦,不,不是,我晕船。哦,不,我晕车。”细细体味这句话,你会感到小偷的诚实的本能以及慌乱,令人忍俊不禁。


当然,偷窃几乎也成为了埃斯波吉托的本能。影片中有两处细节体现出了这一点。一处是埃斯波吉托在逃跑的过程中遇到一群鸡拦路,他顺手偷了一只,双手捧着它继续奔跑。另外一处是他去给波多尼太太送花,但是他并不知道她是警察太太。他在波多尼家里偷了一个灯泡。多多在此处的表演特别精彩,仍是让人忍俊不禁。


诚实,偷窃,同时还有尊严。埃斯波吉托虽然是一个小偷,但是,他没有丢弃尊严。这也是从一些细节当中看出来的。


在警察抓小偷的过程中,出现了这样一段出人意料的对话。


警察:“你还往哪儿跑啊,混账东西啊。”

小偷:“哎,你别骂人,你文明一点啊。”

警察伸出一只手来,几近哀求道:“那你就别跑了。”



看到这里,我并不觉得小偷的可恶,反而觉得他有几分可爱。他的可爱,就在于他的渺小处及矛盾处,看得出来莫尼切利的良苦用心。


说到警察,他也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为了尽他的义务,他去抓小偷。最好玩的是当他和小偷都跑不动了,他们俩反倒坐在地上聊起天来,聊得甚至有几分亲切,可是他们之前并不认识。这时,罗库曹赶到了,他说:“你们有什么可聊的啊?”是啊,警察与小偷之间能有什么可聊的呢?可是莫尼切利却让他们两次坐在地上聊起了家常。


然而,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小偷最终还是被抓到了,但是又在波多尼的手下逃掉了。罗库曹气得要去向波多尼的上司告状。波多尼被卷入了一场官司。除非他再次抓到小偷,否则他就要被革职。丢掉饭碗的波多尼又靠什么养家呢?他和小偷一样,有一个妻子,一双儿女。


波多尼仍然有些犹疑,他的同情心暴露了出来。他对上司说:“我一定要抓他吗?我能不能抓两个别的小偷?更大更坏的?”上司没有同意,在法律面前,只有公事公办。三个月内,波多尼必须抓到小偷,否则他将被送上法庭。


在这种“两个只能活一个”的尖锐矛盾当中,波多尼和埃斯波吉托人性中的善良都闪现了出来。最后我们看到了两个男人的背影——小偷拽着警察去投案的背影,注意,并非警察拽着小偷,影片结束。


莫尼切利的喜剧往往就是这样。它充满了笑料,但是结局并不愉快。他关注小人物,使人难过的小人物,但是这些小人物也让人喜欢,让人想要支持他们。


我想,莫尼切利让我懂得了宗白华的一句话——“‘幽默’不是谩骂,也不是讽刺。幽默是冷隽,然而在冷隽背后与里面有‘热’。”为了这份冷隽的深情,为了他带给我们的欢乐,莫尼切利永远值得我们尊敬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