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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未了》战争从未结束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8-27 点击次数:107  



“战争未了”是西班牙2019年的战争片,讲述了西班牙文豪乌纳慕诺在西班牙内战时期与政变军尤其是佛朗哥派系的关系。1936年西班牙陆军中许多分子,尤其是佛朗哥的北非军团,由于无法忍受左派政府不断地再分配财富,去教会化和世俗化政策,对西班牙共和党政府发动了军事政变。为了应对政变,执政的西班牙共和党政府在部分陆军左派,国际联队和苏联的支持下,巩固了西班牙北部,而佛朗哥等政变军队则占领北非和西班牙南部,与共和派持续交战。


由于害怕左派胜利实行斯大林的极端政策,醉心于西班牙传统的乌纳慕诺起初选择了支持政变军,但当他的好友们一个个被右翼军队消失之后,他开始反对佛朗哥的右翼独裁政策。最后乌纳慕诺被软禁,直到去世。其实故事主线乌纳慕诺是个比较典型的知识分子抗暴的故事,不是很新鲜。吸引我的倒主要是影片对于佛朗哥本人的鲜活刻画。之前佛朗哥给我的印象就是个歇斯底里的小矮子,乐意为德国和意大利效劳,大量屠杀西班牙共和派,是个嗜血的人。但影片中的佛朗哥,虽然的确很矮,却是个全无热情(甚至有些抑郁),害羞,低声细气,沉默寡言的人。他似乎总是在自我怀疑,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声说话,也没有面部表情。


时间来到1936年下半年,政变军几乎包围并将攻陷共和政府首都马德里,佛朗哥也开始谋划取得政变团体内部的最高指挥权。但共和党军拼死抵抗,马德里久攻不下。反倒是在西班牙王国故都,阿尔卡扎城堡里的一千政变军男女,遭共和军包围,即将被消灭。救援阿尔卡扎意味着马德里将得到喘息,战争将持续几年。佛朗哥阵营内部出现了速攻马德里或救援阿尔卡扎的两派路线分歧。一天,为了躲避空袭的佛朗哥来到了位于萨拉曼卡坚固的大主教宅邸。他看到了描绘中世纪保王派骑士熙德抵抗穆斯林入侵的壁画,陷入沉思。



几天后,佛朗哥在飞机上看着四下无人,对哥哥说,我觉得我们要回师阿尔卡扎。哥哥说那样你就会成为一个英雄,但马德里将耗费几年时间才会攻克。佛朗哥回答说,西班牙需要英雄,再说,我之前是太心急了,我其实需要几年才能肃清整个国家,不然战场上打胜了,过几年又有新的叛乱。哥哥意识到弟弟将要处死数以十万计的人,有些惊愕地说,那你将如何说服民众,当他们厌倦掩埋尸体以后。佛朗哥沉默片刻,拿出乌纳慕诺曾为自己草拟的劝进表,轻轻勾画了一笔,交给哥哥。哥哥接过稿纸,发现在“西方的基督教文明”下面画了线。


就这样,佛朗哥成功地将一场为了扭转共和国左倾政策的世俗军事政变,转化成了一场恢复西班牙王国往日荣耀的民族存亡之圣战。是的,他要成为像熙德一样的基督教骑士,带领淳朴的西班牙人民,击败那些存心要毁灭西班牙最深刻的民族宗教的东方异教徒。当佛朗哥的救援部队来到已经几乎被夷平的阿尔卡扎的城堡,受到坚守七十天的幸存者夹道欢呼的时候,他已经赢得了西班牙内战。在那一刻,他已经成为步入莱顿的沉默者威廉,跨过特拉华河的华盛顿,不,是荣入圣城的基督,手握复活整个国家精神的无上权柄。他旋即成为政变军当之无愧的总指挥,以及终生独裁者。


实际上,我觉得,是佛朗哥,而非之前的左倾共和政府,成功地将西班牙现代化,因为一般现代化前期的过程,就是进行民族或者国家崇拜的过程。只不过佛朗哥的胜利,意味着最终进行的将是民族崇拜。要是共和党军胜利了,就是国家崇拜。不同的崇拜对象,但狂热和残酷是一样的。当战争爆发,左派屠杀右派,不会比右派屠杀左派来得手软。因为如克劳塞维茨所说,战争不可避免地会导致暴力的最大化,谁手软谁就吃亏,谁就会输掉战争,然后被屠杀。在马德里,就连左派内部斯大林派对托洛茨基派的清洗,都不比佛朗哥民兵屠杀左派更手软。“我们至少给他们忏悔的机会,这样,他们能进天堂。” 佛朗哥轻声对乌纳慕诺说。


但其实电影吸引我,是因为西班牙内战总是吸引我。在我看来,西班牙内战显示出了任何一个现代化国家将面临的最坏处境-如果陷入战争中,将无可避免地走向右派民族或者左派国家的崇拜。而现代社会飞速发展的经济和文化现实,总是使得政治体系无法及时跟进,由此造成社会危机和对立,有可能将国家推入战争-右派或左派独裁的绝望境地中去。我所生活了许多年的美国,就是如此。



美国所面临的,在于金融,科技和信息的全球化的挑战,政治体系难以应对。美国目前的政治体系,源于1930年来的新政-可以说是自独立战争,内战以来的第三次建国。新政建立了国家对于银行业,工农业的监管,并确立了国家保护个人生存的福利制度-老年医保和失业保障,由一整套的行政机关所支撑。这有效地减轻了1930年代金融,科技和信息全球化带来的社会矛盾-人们在金融机构的存款将由国家主持的保险所保护,产能过剩的工农业失业人口将由国家雇佣和补助,劳资关系也将有国家行政机关和工会予以监督。同时期的日本,面对类似的危机,无法运行和改进大正德莫克拉西以来的民主制度,在二二六事变这一实际内战之后,反而走上了全面右倾的民族崇拜路线。最终,军人在财阀的支持下,打响了太平洋战争,导致了国家的毁灭和全球性灾难。德国的魏玛共和国也是一样。


美国1930年之后的政治历史,也就是一个新政与反新政势力搏斗的历史。从传奇四任的罗斯福到杜鲁门,从平凡但坚定的杜鲁门到肯尼迪,从光辉四射魅力无穷的肯尼迪到约翰逊-这个新政的最后战士,新政一路高歌猛进。行政国家不断发展,国家对于经济的监管和对民生的介入不断增强。但自从约翰逊之后,尼克松,里根,则进行狂飙突进的反新政政策-降低国家监管,加强立法和司法对行政机关的监督,国家部门私营化,减少福利和教育等公共开支,等等。新政在里根之后,再没有恢复其往日的势头。就连克林顿,也都实行偏共和党的政策,比如减少开支,鼓励私营企业。奥巴马象征着新政势力最新的一次夺权努力-他开始重新加强国家对金融机构的监管,推行全民医保,加强社会福利。而这也引起了反新政势力的大反弹,最终导致川普上台,全面取消奥巴马为重回新政所做的政策。


但事实是,现实不会等待政治家们的扯皮。当新政所设立的安全阀门一一被拆除,现实却加速变得比1930年更加严峻。金融上,现在全球的资本,而非1930年全美的资本,都集中于美国。科技上,自动化和人工智能让传统行业凋敝,失业人口,难就业人口暴增,且让许多大公司资本巨富,社会贫富差距极大拉大。信息上,社交媒体的兴起,让民众的情绪更容易被煽动和利用。而美国政治体系,却已经远远落后于新现实-财政上教育缺钱,进一步凋敝,让受教育人口比例降低,失业,难就业人口增长; 金融上,法律对于对冲基金和其他非主流融资方式的监管依然为零,让资本巨头能轻易进入市场,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而且因为最高法院坚持公司捐款不会影响政治选举的公平,大公司的政治献金往往能进一步放松监管,影响政策制定,让民众参与感和愤懑感加深; 媒体上,因为担忧对言论自由产生威胁,也未能制定有效的控制不实资讯和煽动言论的法规,让大规模的社会冲突和对立往往进一步加深,且总是一触即发。



新政与反新政的搏斗,在我看来,并无绝对正义与邪恶之分。一个国家总需要在分配正义和加速发展之间不断平衡。但是因为天平已经向加速发展这方偏太久,现实中的经济,文化和社会矛盾又已经超出历史峰值的时候,整个系统就有崩溃,也就是走向内战的危险。更棘手的是,双方都开始极端化-美国的左派已经开始在许多个人良心议题上,比如性取向,历史人物,网络言论定位上,倡导使用国家强力来推行政策,而不考虑行政万能的政府对于传统自由的危害。而美国右派则高举民族主义,种族主义,不受限制的资本主义,以及排外孤立主义的旗帜,不考虑社会公平和美国在全球领导作用。这样的极端化,也反映出了美国社会矛盾的尖锐,以及政治体系脱节经济,文化和国际现实已经太久。在这样的极端化氛围中,很难对政治力量的天平进行平衡,来对政治体系中落伍的部分进行必要的革新,因为没有人愿意妥协,所有人都想赢者通吃。这个国家在国家崇拜或者民族崇拜的零和之争下,逐渐走向西班牙内战的图景。


未来怎么走,怎么变化,确也不是我能想出来。各个国家,面临的危机,本质都是一样的,就是因为政治体系脱节于飞速发展的经济,文化和国际现实,导致民众陷入了国家崇拜或者是民族崇拜的致命诱惑之中,实在像奥德赛旅途中船只被包夹于妖精和漩涡一般的困境。人们必须抵制这两种看似是简单解决,实则是致命毒药的诱惑,走一条谈判的中庸之道,才有可能避免最惨痛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