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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魂索》:杀死大卫的原因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9-15 点击次数:18  



「麦格芬(MacGuffin)」,作为电影和小说运用的一种表现手法,虽然并非希区柯克所创造,却正是在他手里得到了发扬光大。麦格芬是什么?希区柯克举了个例子——列车上,一个乘客问另一个乘客,这个形状奇特的包袱里是什么东西。乘客回答:「麦格芬。」「什么是麦格芬?」「是在苏格兰高地捉狮子用的。」「可是苏格兰高地没有狮子啊。」「那就没有麦格芬了。」简言之,麦格芬就是电影中的角色拼命追逐寻找,而观众们却可以毫不关心的东西。


在希胖的作品里,麦格芬被大量运用。比如《三十九级台阶》中的「数学公式」和「间谍组织」、《西北偏北》中的「间谍凯普林」、《蝴蝶梦》中的「丽贝卡」、《美人计》中的「铀元素」等等。而《夺魂索》也不例外,希区柯克将其中的人物「大卫」设置成了麦格芬。作为刚出场就领了便当的酱油角色,「失踪的大卫」是构成本片悬疑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没有他在影片开头的被害身亡,也就没有接下来的故事。


当然,对于观众而言,「失踪的大卫」在哪里是一清二楚的。按照希胖的悬念观,他不会向观众隐瞒信息。因为戏剧张力的产生,恰恰在于信息落差,如果观众掌握的信息量大于剧中角色掌握的信息量,那么便会引发他们在观赏影片时进行猜测,进而产生紧张心理。他曾有个著名的「定时炸弹理论」,定时炸弹本身并不可怕,而让观众知道桌下有个定时炸弹,会使得他们时时刻刻惦记着它何时会爆炸,如此才会产生悬念。如果说《夺魂索》中的「麦格芬」是「失踪的大卫」,那么「凶手如何掩饰真相」以及「大卫会不会被发现」就成了本片中的「定时炸弹」。



在这部采用了希区柯克擅长的「上帝视角」的作品里,他对所有的部分都尽可能做了减法。首先,所有的场景都局限在一所高层公寓中,包括一间厨房、一间餐厅、一间起居室,而两名杀人犯从头至尾都没有离开过这套公寓。其次,出现的角色一共只有九人,死者大卫、两名杀人犯布兰登和菲利普、女管家威尔逊夫人、出版商鲁伯特·卡德尔、大卫的父亲肯特利先生、大卫的姨妈阿特沃特夫人、大卫的未婚妻珍妮特、以及珍妮特的前男友肯尼斯。


人物关系与剧情也相当简单。大卫、肯尼斯、布兰登与菲利普曾是哈佛同窗,布兰登和菲利普借了几个情由举办了一个小型聚会,召集了其余众人,威尔逊夫人负责准备餐食。由于大卫的母亲因感冒未能前来,故此由他的姨妈代为参加,而出版商鲁伯特因为曾是他们四人在哈佛读预科时的舍监,所以也得到了邀请(更重要的理由后文再说)。在聚会开始前,布兰登和菲利普在公寓里用绳子勒死了大卫,并将其藏在一只大木箱里。随着聚会的进行,其他人都对大卫的缺席感到不解。直到最后众人散去,早怀疑窦的鲁伯特去而复返,终于揭穿了两人的杀人罪行。


由于场景和人物比较单一,因此故事的推进需要大量的对白,这些对白既有与犯罪行为相关的,也有毫无干系的。但是因为有前文提到的「信息落差」的存在,观众会在等待「定时炸弹」的过程中保持注意力的高度集中,于是那些毫无干系的对白也会让人看得津津有味,譬如大卫、珍妮特和肯尼斯的三角恋情,以及阿特沃特夫人对星座的解读等等。



《夺魂索》是希胖的第一部彩色电影,也是他首次担任独立制片人,因而使得他能在片中进行两个实验性的尝试。一个是搭建了相当于内景体积三倍大小的半圆形城市背景,背景中还包括了帝国大厦和克莱斯勒大厦等建筑。由于随着时间的推移,背景里的城市也必须要随之变化。故此希区柯克需要不断变换灯光的亮度,指挥云朵的走位,还有烟囱里的烟雾,在整个拍摄过程中一共变换了八次之多。放到现在,这些东西都不是事,交给电脑CG就可以搞定。但在当年,这完全是一门手艺活,技术上的困难是今人难以想象的。


另一个是颇为有名的史上第一部「(伪)一镜到底」。这既有赖于希区柯克十分细致苛刻的前期准备,比如分镜图,也离不开他极强的场面调度能力。当然,那个时代一卷胶片时长只有十分钟,因此长镜头的拍摄只能运用停机再拍的隐性剪接手法,也就是在一个镜头快到结束时对准演员的背部,将镜头推近切入黑屏,然后换好新胶片再把镜头拉远,形成连续镜头的假象。为了拍摄长镜头,地上到处躺着工作人员,时刻准备好猛扑向某件家具,将它们从摄像机的移动路线上拉出来,等机器经过后再放回去。而且如果演员说错台词或者家具摆放不到位,就算拍到最后几秒也得重新返工,每个镜头都需要拍摄数次才能完成。


在这场谋杀和悬疑之外,更值得玩味的是两名凶手秉承的理念。尤其是主犯布兰登(菲利普显然是个盲从者),从故事的描述中可知,他与死者大卫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从他召集聚会、在聚会前杀死大卫、将大卫的尸体放进箱子里、把箱子遮上餐布充当餐桌、同时在言语中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杀人的喜悦等一系列的行为来看,他杀死大卫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实现自诩为上等人的谋杀特权,并将「完美谋杀」作为一种艺术来自我满足。



他的思想根源起源于在哈佛念书时与舍监鲁伯特之间的交流。当时,鲁伯特在闲谈中经常会说一些比如「谋杀是一种艺术」、「谋杀是上等人的特权」之类的话。不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布兰登竟深有同感且极欲付诸行动。在本次聚会上,布兰登、鲁伯特和大卫的父亲肯特利还就这一话题有过一段讨论。在讨论中,布兰登一览无遗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觉得道德层面的好坏对错只适用于普通人或者说下等人,而上等人不但在智商和文化上是超群的,还有着超越传统道德观念的特权。在他眼里,下等人是废物和蠢货,希望能把他们全都绞死。可怜虽然肯特利先生反驳对方「谁来决定人的等级,你是在藐视人性,侮辱文明世界」,但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然成为了这一荒谬理论的受害者,躺在了面前的箱子里。


最后,当鲁伯特得知布兰登的杀人初衷后,对自己曾经给予布兰登的影响深感震惊与后悔,并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斥责:「今晚你让我为自己说过的所有关于上等人和下等人的话而感到羞耻,但我也要感谢你,因为你让我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权力去生活、工作和思考,对社会背负着一份责任。你有什么权力敢说你就属于上等人,有什么权力决定下等人就该死,你以为你是上帝吗?」纵观人类历史,布兰登的价值观放诸任何时代都大有市场,所谓的上等人无时无刻不在草菅人命、或者肆意践踏下等人的权利与尊严。「等级」这种东西,只要还有人类存在的一天,便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