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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与地狱》戏剧性与生活化之间的平衡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10-18 点击次数:13  





开场就是几个董事开会,因公司发展、人事等问题意见不合,双方剑拔弩张,于是各耍计谋。看到这里,观众会以为此片就是关于“正义”与“邪恶”之间的对抗,接下来肯定是各种诡计机关……果然不到五分钟,绑架案就出现了,没想到敌人行动得如此迅速,于是警察迅速登场。正所谓卷入的人员越多,剧情就越复杂越好看。果然在逐渐复杂的剧情中,首先浮出水面的是的三船“正义”形象的崩塌。毕竟被绑架的是别人的儿子,有必要倾家荡产吗?在生命与金钱的矛盾之下,三船不过也只是个普通人。


不过发展下去,却发现绑架案跟公司人事毫无关系,于是观众的思维被前面铺垫的剧情所误导,但预期的落空反而让观众产生新的兴趣和注意力,紧跟着剧情从内斗——绑架——交纳赎金——找线索——擒获犯罪人——收尾一路发展下来,节奏像是过山车一般,一环接一环十分顺畅,加上剧情本身就有很强的可观性,于是影片便显得特别好看。


好看是一回事,但看完之后却发现有些精心营造的情节没有完全用上,就好像真的成了路上的风景,瞬间就抛诸脑后,成为全剧情的铺垫。具体如片头的公司人事斗争,结果跟整个的故事发展没关系;又如绑架案的诸多疑云,还以为会在这方面做点功夫,结果还是老老实实按绑匪要求去做了,只变成整个故事的一个发展过程,而三船也从主角变成了路人甲;又如仲代的查案,仲代成为了主角后本以为会着重刻画,结果线索来的如此简单,轻松破案。最后补上三船的戏份,算是保持结构完整照应主题而收尾。



上面所说的三个段落,每个都可以独当一面,仔细雕琢一下就可以拍成一部新的作品。如人事题材,在大陆都可以拍成多少宫廷剧了;如绑架案题材,香港也可以拍出惊心动魄的枪战警匪片;查案题材,日本也可以拍成惊悚悬疑的侦探片。只需安排恰到好处的戏剧性,便不愁不精彩。以此看来,黑泽明将三个有潜力的段落连成一部只有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且没有将题材的价值(戏剧性)最大化,真可谓是暴殄天物。


但反过来想,这也算是黑泽明的与众不同之处,或许他压根没有考虑过开发题材的戏剧性,按时间的顺序进行写实才是真正的追求。而事实上,生活虽充满各种戏剧性,但生活并非完全由戏剧性所构成。或许观众会觉得电影的题材没有得到完全的开发,但生活确实真的如此,一段回忆总是被一段现实所覆盖,无可避免地如列车一样不断地前进,其余都只留下一些片段回味。而《天国与地狱》正是生活化拍摄的再现,故事的发展也因缺少明显的戏剧性而变得真实,拉近了观众和影片的距离。


由于好莱坞制造的强势地位,或许观众都已习惯了好莱坞的“故事流水线生产”的电影形式,形成了按类型电影标准的惯性审美,认为好故事的高明之处来源于戏剧性。于是我们的票房都贡献给各种戏剧性和简单直白的价值输出。因此在面对另一种形式的电影时,却会让观众产生全新的感受,如看完费里尼的《大路》时,那种让人怅然所失的感觉让人无法适从;在看完塔可夫斯基的《潜行者》时,那种思辨让人迷糊退却;看完许鞍华的《天水围的日与夜》时,那生活般的片段让人回味无穷……


一般情况下,戏剧性过强的电影会让人荷尔蒙爆发,觉得刺激兴奋。但长期如此,也类似与频繁的性·爱一样,但激情后恢复平静后是各种麻木,电影在脑海的记忆也只剩下个故事框架,而输出的价值观也不过留下几个词语符号。我们或许记得《异形》的每一个细节,也记得当初观看的时候很兴奋很刺激,但却无法描述或记得当初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观众对于写实类型电影的剧情或许不记得了,但肯定能清楚记得电影所渗透出来的那种氛围和感情,即使那种感觉是淡淡的,无法捉摸的。



因此写实类型电影的出现就像人从沉闷的环境中呼吸到新鲜空气一样。《天国与地狱》的情节安排是生活化的,但戏剧性却未因此而丧失,因为电影视角就跟新闻报道一样,始终跟着核心事件的发展。而三船在后半段的边缘化,便是角色让位于电影叙述视角的结果。综合来看,这部电影的结构是生活化的,但电影语言却是戏剧化的,所以剧情发展上没有出人意料,但具体的段落却营造出戏剧性的张力。如交纳赎金一段的处理方式,对后来的电影影响很多(最近看的《寒战》中,郭富城缴纳赎金的处理也有点相似);又如最后擒获犯罪人之前的街市拍摄, 更是将暴风雨前的宁静表现得淋漓尽致,特别是对街头的拍摄,再次将影片的生活化体现出来,也为黑泽明对战后的社会反思准备好一个着笔点。于是电影从故事叙述转换为片末的主题说教,便有了一个合适的润滑过程。


总体来看,《天国与地狱》还是在生活化与戏剧性之间找到了平衡,虽然人工的痕迹有点明显,但也无碍于黑泽明那爆棚的才华在艺术间游刃自如,起码给后来者立下个标杆。同样的情况让人想到斯皮尔伯格《辛德勒名单》和波兰斯基的《钢琴家》,虽然生活化和戏剧性的比例不同,但有效的平衡或许是一种标准立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