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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鞘中的武士《座头市物语》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10-30 点击次数:101  



谈座头市,必先谈天知茂饰演的落魄武士平手造酒。


电影中段两位剑客相遇对饮,虽是英雄惜英雄,却也是英雄叹英雄。座头市总是掩着一副菩萨脸,用不卑不亢的态度化外界压力于无形。可平手造酒却一语道破了座头市的天机:“你身上有一种剧烈的威慑力满溢而出。不管你多么努力,那都是藏不住的。”座头市一时语塞,最后不得不把话题岔开,但他心里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紧接着平手又自顾自言:


“在这世界上,你我二人都是孤独的。”


“但是面对残酷的世界时,你很勇敢。”


写文章有文眼,电影自然也有所谓“影眼”——而这两句话正是《座头市物语》的影眼。但只靠这影眼,是说不清座头市这个人物的。


《座头市物语》的第一个高潮是座头市与众混混赌博的场景。座头市一反之前入门时的礼让谦和,在一群混混中大喝起身扬长而去,人物形象倏然而立。之后饭冈助五郎的礼遇有加则和座头市的盲眼形象产生对立,凸显出座头市不卑不亢的性格。但这并不是导演的根本动机。三隅研次布下这段情节是为了制造一个爆发点,让座头市拔剑的爆发点,然后再硬生生把这个点掐死摁住。座头市最终因为饭冈助五郎的归来免去了一次不必要的拔剑,但观众的情绪却已经“剑”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苦苦等待着座头市拔剑来舒缓这种情绪。导演三隅研次调动观众的功力由此可见一般。


不过我要说的并不仅止于此。


第一次欣赏这个片段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导演三隅研次布置这段情节的用意,但在反复的观赏后我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念想:这部电影中存在着相当程度的形式与内容统一之美。


座头市为人谦逊有礼,但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魄力,而他所使用的剑术则是以出其不意著称的拔刀术。拔刀术,又有居合、鞘之内等别名,是一种强调一击制敌的武术。在和月伸宏广为人知的经典漫画《浪客剑心》中,拔刀术被描述为一种后发先至的神速剑法,但实际上这并不是拔刀术的根本特征。拔刀术之所以又被称作居合,是因为这种剑术诞生于剑客的坐姿之中,而居合之意正是“从无防备立刻转入战斗”。所谓“刀鞘中的胜利”,既反映了拔刀术剑的本质,同时又象征了拔刀术的武道精髓。江户时代的剑豪柳生宗矩著有兵法书《杀人刀》《活人剑》,而拔刀术倡导的正是柳生宗矩的活人剑思想。不拔刀胜于拔刀,能做到这一点才是拔刀剑客的极致。


显然,座头市使用拔刀术不是巧合。在影片中,拔刀与否不仅是故事的悬念与张力需要,更是一种道德的拷问。座头市本不想伤人,但现实总是逼迫他做出选择:“刀,拔还是不拔?”他本人正如这把刀,仁慈之心是刀鞘,武士之心是刀刃。座头市欲以其不卑不亢的态度化解来自他人的无端威胁,但总是事与愿违。电影中座头市四次拔刀,从无奈到痛苦,从痛苦到愤怒,每一次都是对座头市的拷问。电影的形神统一之美在这过程中得到升华,座头市的拔刀成为统合整部电影的关键。电影开场座头市没有拔刀,但刀拔还是不拔,却已经超乎于电影本身。故事伊始,电影中其实就已经布下了多重的拷问:


第一重:座头市的刀,拔还是不拔?怎么拔?


第二重:观众情绪这把刀,拔还是不拔?若要拔,又是什么时候拔?


第三重:导演是否把影片本身视作一次拔刀式的拷问?


接下来我所需要做的,便是证实这种猜想。



紧接着漂亮开场的是一段与座头市并无直接关系的剧情:饭冈助五郎与其义弟把酒言欢,而另一边则是蓼吉与妹妹阿种在黑暗库房里的争吵。前者是对“远大”前景的畅想,后者是卑微平民的苦恼;前者光明,后者黯淡。两件事形式上看似对立,但仔细观察,其实殊途同归。饭冈与其义弟一番对谈,在笑声中映射了黑暗的现实:官府与帮派勾结,失去道德束缚的男女关系,帮派之间的勾心斗角。蓼吉与妹妹阿种的争吵看似无关痛痒,但前夫清助的出现却又揭示了平民中同样存在的道德堕落。黑暗中,只有阿种的脸庞闪烁着纯洁的白色。


座头市与蓼吉,座头市与阿种,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故事的主线,但却与影眼息息相关。这里我暂不做解释,留待最后再做统合。


座头市与武士平手的相遇无疑是电影转折的开始。一方面,两个人的英雄相惜之情是电影的根本所在。另一方面,两个人的相遇也意味着故事主轴帮派斗争开始缓缓转动。以这件事为基点,所有人的命运都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即将发生的血腥战斗中。座头市与平手的关系演变,将决定所有人最终的命运。导演三隅研次在这里用了两个场景表现两位剑客此时的心理:首先是平手在厨房独自舞剑,接着是座头市在众混混前快刀斩蜡烛。一前一后,两位剑客都相继拔出了自己的剑。


——用意何在?


首先应当注意到的是两位剑客所处的不同地位。平手造酒是地位显赫的武士,座头市是社会底层的小混混。在小城镇和帮派斗争这一环境下,我们可以认为两个人代表的是特定阶层的两个极端。平手得到的是帮派头目无微不至的礼遇,而座头市则只是被视作有利用价值的打手。平手本无需拔剑,他选择拔剑是因为斩不掉对武士身份的迷茫。座头市不想拔剑,但现实的重压迫使他拔剑维护自己的尊严。两者境遇的不同为之后可能存在的冲突做了充足的立场上的铺垫。


其次应注意的是两位剑客的相同之处。钓鱼结友之所以能够顺顺当当地成立,归根结底还是在两个人的剑客身份上。座头市看出平手的肺痨,平手看出座头市的剑术,全在于这高明剑客的惺惺相惜之情。日本武道讲求心技体的统一和谐,武道高明者必然具备从他人身上发现形魂是否一致的眼光。换言之,在外部身份对立下掩盖着的,是两个人武者身份的统一。


——两个人既对立又统一,焉有不擦出火花之理?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影眼处,也就是两个人饮酒对谈的场景:


“在这世界上,你我二人都是孤独的。”


暂且撇开孤独不谈,这句话其实大可用三国演义中那句著名的“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来互文一番。世界之大,却只有你我二人相同,之前故事营造的互为光影之感在此刻融为一体。但孤独二字却又提醒观众,这里谈的不是英雄的豪迈,而是武者的孤独。言下之意,“在这小镇上尽是肮脏之事,唯你我二人尚有武士之心”。帮派间的险恶斗争,肮脏混乱的男女情感,官府与帮派的勾结作乱,似乎全与这二人无干。


“但是面对残酷的世界时,你很勇敢。”


一个但是,又把两位剑客置于对立之地。所谓残酷的世界,自然是指这世风败坏,武士精神凋零的社会,但勇敢又从何而来呢?


——因为平手是光,座头市是影。


平手这人看似处于斗争中的最高位,但实际上却是出于无奈。他心里明白,笹川以贵客之礼待他无非是要利用他的杀人本事,根本不是出于对他的尊重。但为武士者知恩图报,他又能如何呢?世风日下,平手虽不愿与官府帮派同流合污,却又只能困于这染病的躯体之内茫然度日。厨房中舞剑一场戏,既是他的愤怒,也是他的虚空,更是他的懦弱。


座头市一方则不同,饭冈助五郎对他是赤裸裸地抱着一次性利用主义,明码标价买他的一条命。座头市拿了钱,也留了下来,但他依然秉持着自己的尊严,决不为几个钱币出卖自己的灵魂。“别因为我是个瞎子就瞧不起我。”他接受别人叫他瞎子残废,接受自己低微的社会地位,但他绝不接受别人无理的摆布。在面对现实与忠于自我上,平手实在不如座头市。


——这就是所谓的勇敢。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电影到影眼处刚好走了一半。如果说之前是在讲人的相聚,那么这之后讲的则是分别。


有生别,也有死别。



第一个与座头市别离的,是这个小镇上第一个与他讲话的猪助。他死在笹川家打手的木剑之下。而事情的起因,却偏是座头市的第二次拔剑:正是因为他出手斩伤了笹川家的人,才导致笹川与饭冈两大帮派矛盾加剧。而猪助之所以会碰见笹川的打手,则是因为座头市要蓼吉送酒,蓼吉却让猪助替他送酒,才导致猪助死于非命。命运在不经意间开了座头市一个玩笑——悲伤的玩笑。座头市每一次拔剑,都令他失去一些东西,一些他失去不起的东西。


第二个与座头市别离的,是平手造酒。


平手本可避免与座头市一战。帮派大战在即,他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场战斗,但他依然选择参与这场与他无关的战争。诚然,他放不下恩义,放不下可能被洋枪打死的好朋友座头市,但他最放不下的还是他视之为生命的武士精神。他不能接受洋枪取代刀剑,不能接受外来文化取代武士文化,更不能接受他心目中的武士死于这些卑鄙的混混之手。


这不是勇气,是懦弱。


座头市与平手一战气氛声音的运用无可挑剔,这里不多置评。结局以座头市胜出告终也在大家意料之中,但这胜利却非座头市想要的结局。拔剑的次数越多,失去的就越多,这是怎样的谬论?第三次拔剑,座头市失去了他的勇气。平手之死对于座头市而言正是光与影逻辑的混乱。没有光,影子也只能选择在黑暗中前行。在平手造酒死亡的背后,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一场没有道义的战争。


第三个与座头市别离的,是座头市内心的平静。


电影中座头市第四次拔剑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愤怒。饭冈助五郎邀他喝庆功酒,却被他用剑斩掉手中的碗和身旁的酒桶,并被痛斥不遵守江湖规矩。可这又能有什么用?


——且慢,这里还有一次拔剑。


座头市是盲人不假,但盲人并不一定要闭上眼睛。座头市选择闭眼,是他的态度使然。他的不卑不亢并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而是保护自我的方法。平川口中的“勇气”指的就是座头市的这种超然的态度。但当他睁开双眼时,他的“勇气”就不复存在了。座头市不再用慈悲这刀鞘掩藏自己,而是化为惩罚恶人的不动明王,他的活人剑思想也随之一并消沉(胜新太郎略显发福的脸部轮廓此时看来实在是恰如其分)。


最终座头市选择把剑交给小和尚保管,这是他痛悟拔剑之害后做出的抉择。在山路上,失去杖剑的座头市显得步履蹒跚,而他的前途又在何方?


——无人知晓。


不过电影最终还是做出了相应的暗示。座头市用武术将背后偷袭他的蓼吉推入污水中,蓼吉因不通水性最终被浑浊的污水吞噬。蓼吉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但饭冈依然逍遥法外,故事最终没能有一个光明的结局。这是三隅研次的悲观主义。而伤害蓼吉则注定了阿种和座头市的恋情是一场无果的悲剧,平手那句“在这世界上,你我二人都是孤独的”则成了这悲剧的注脚。座头市也好,观众也罢,都逃不出导演的拷问陷阱:“这剑,究竟该不该拔?”没人能够回答。留给观众的是圆满的形神统一之美和没有答案的深重失落,


拔剑不成,不拔剑亦不成。


这是怎样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