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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狼计划》"剧情规则"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12-31 点击次数:93  


借用magasa(magasa,电影研究者、影评人、书评人,电影杂志《虹膜》主编。)的概念,近十年来,“高智商”类型的电影悄然兴起。在豆瓣这样的网站,每一部“高智商”电影的页面上,是成千上万条热情影迷关于电影剧情的分析与诠释。这其中的很多讨论,尽管都将剧情作为推论的基础,却远远谈不上忠实于原著。一种屡见不鲜的情况是,由于缺乏统一的逻辑前提,一个推论常常由电影中某个镜头的某个微小物件始,却以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终,其结果是为电影本身蒙上了更大的迷雾。我认为,这样的诠释,作为一种智力游戏,自有其存在价值;然而若想避免误读和过渡诠释对电影本身含义的消解,这样的智力体操还是该放到理解电影本身之后为宜。因为,一部“高智商”电影所提供的信息始终是有限的,如果我们无视电影本身的剧情规则,同时也无视奥卡姆剃刀准则,任意构筑水平面之下的冰山,则从理论上讲可以对一部“高智商”电影提出无限种自洽(仅仅是没有逻辑矛盾而已)的诠释体系。



而其实,着重剧情的电影是有游戏规则可循的。这种规则,表面上看是类型片的剧情俗套,实则具有某种必然性。因为为观众所熟知、接受且可以从中获得观影愉悦的,是经长期积累而来,从角色性格、言谈、行为到剧情走向的一整套逻辑前提。比如我们很难想象,《黄金三镖客》中沉默冷酷却身手非凡的伊斯特伍德,会在整部电影的铺垫和烘托之后,却在最后决战时因枪法拙劣而命丧黄泉——破坏了规则,也就破坏了观影乐趣。然而,这种逻辑并不是一种僵化的教条。一个缺乏才华的导演,并非简单的躺在剧情逻辑中不思进取,他更多地是无法挣脱而动弹不得;而一个有才华的导演,他可以选择遵守规则,在观众感知到情节走向的前提下仍然拍得扣人心弦:他也可以破坏规则,令观众意外却信服。无论哪种选择,电影本身都是完整的,观影乐趣得到保留甚至提升。

《豺狼计划》并不是一部非常复杂的电影,相信大多数观众在看完电影之后,都会对剧情主体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尽管如此,关于电影的反转结局,我们仍然可以找到完全不同的诠释思路。本片的精彩之处,在于欣赏导演如何在破坏规则与遵守规则之间游刃有余,而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以导演游走于其间的规则为依据,进而得到忠于电影本体的,唯一的剧情路线图。



电影的第一个桥段,是一桩阴森的凶杀现场,那么解释这桩凶杀案的前因后果,就成了电影必须完成的任务。因为如果这桩凶杀真的只是诱发学生们杀人游戏的一个话头,则导演大可不必展现现场实录,仅仅借用学生或者新闻媒体的转述即可达到目的。可导演没有这么做,他甚至还“慷慨”地主动跳出来,在前半个小时就孤零零地给出一组罪犯看完邮件备枪的镜头——这简直就是直接在说:杀人游戏是真会出人命的哦!紧接着的第二个桥段,是男主角经由美丽却空旷无人的公路,来到一座庄园般的学校。这座学校似乎是与世隔绝的,因此就像侦探小说无数次告诉过我们的那样,凶手必定藏匿其中。在礼堂前,男女主角相遇了,机智的对白,预示着情愫的暗生。至此,导演已经干净利落地搭建起了剧情框架:一场随时有可能弄假成真的游戏,封闭的环境让危险气氛无法消弭。导演为观众建立了两个期待:一,凶手是存在的,所以学生们的幻想会一点点落到实处,而杀人者一定要受到惩罚;二,鉴于本片并不走青春伤感路线,我们还可以大胆推断,这对帅哥美女是一定会走到一起的。导演会如何满足观众的期许呢?

这个狡猾的家伙为自己留了后路,他通过男主角质问我们:在一所高中里,有什么是真的呢?于是,他将这部电影变成了导演与观众的角力,他不断地制造杀机,要求观众时刻不能懈怠,在每一次情节转折时作出判断:这究竟是凶杀还是游戏?男主角刚代表观众怀疑IM信息是室友的恶作剧,室友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这样完美的不在场证据,若不是导演暗中相助,女主角再怎么机关算尽,也不能有十足把握啊!可是观众仍然乐于受骗。在这场信息不对等的智力较量里,导演执黑先行,只要他足够聪明,观众就是永远的输家。



有了这条后路,导演进可攻退可守。我想他一定是得意满满的,在学生们虚构死法时,他竟然直接剪辑了几个学生的受害镜头!很快,第一桩“凶案”出现了,花心男失踪了。True or faulse?导演在一旁很热心地聒噪着:如果为假,他可是放弃了泡上超级正妹的机会哦!可倔强如我的观众仍然认定,这是真的,因为一定会发生什么(那当然,只是不如你想像的那样罢了)——周围所有人那种充满表演性质的“如果认真,你就输了”的派头,岂非和《罗斯玛丽的婴儿》、《热血警探》以及所有类似的电影一样么?好吧,我们姑且看下去。导演却话锋一转,开始八卦女主角和老师的奸情。老师的嫌疑指数上升(因为他变坏了),男主角却被彻底孤立,“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出现了。这种被孤立的结果,必然是将被孤立的人推向更坏的境地。几场假戏真做的追杀,明面上消除了所有的危机,却在暗地里加重了男主角的疑虑——男主角就是杯具的观众啊!这种疑虑,很快就被书包里的匕首点燃了。男主角试图化解退学危机,更为了化解暗藏的焦虑,所有人被再次召集起来,可在剧情被推向最后高潮时,游戏这个干扰项却依然如影随形。真假莫辨。

学生们按预定死法一个个死去,男主角发现了关键道具——手枪,而就在此时,手枪的主人出现了,尽管他声称他只是来打酱油的。他来干什么?!不得不开的一枪,可这一枪开下去,电影就平庸了,观众可不想这样,导演更不愿意这样。因此死人们又一个个站了起来,喊道:Surprise!的确够惊奇,比《魔术师》强多了,有多少观众在这个时候投降了呢?可是仍然不对,因为“坏人”是被误杀的,这不算是惩罚,难道这部电影想讨论校园枪支问题,或是资产阶级自由化么?导演已经将这道是非判断题玩得很炫了,他可不介意,也有能力再玩一次。于是,女主角一句简单的忏悔,就再次逆转了结局——这样老师总算是死得其所了。

在最后的最后,导演似乎违反了他建立的所有规则,却满足了观众的所有期许。他为什么敢这么做,而且做得如此成功呢?因为随着剧情发展,他已经悄然改变了观众的期许——在足够聪明这一点上,还有多少观众不满足呢?如果我们认为,男女主角已经分别成为观众和导演的化身,那么在此时,观众不是正爱着导演,并愿意原谅他的一切么?